老照片:溥仪、婉容与“洋帝师”在紫禁城的交往。
清朝散场了帷幕还没彻底落下,紫禁城却像个把时间拴住的小院子,少年帝王在里头学英语换西装,皇后抬手间是钢琴声和香水味,师傅是洋人,规矩还是老的,这些老照片一翻出来,恍惚间能听见旧宫门上的铜环轻轻一碰的响动。
图里这位穿西装的先生叫庄士敦,正中坐着的是那位还被称作逊帝的少年,旁边的女子打扮精致是婉容,院子里树影斑驳,盆栽摆得规整,这一张像是把新旧两种日子按在一张底片上,彼此谁也没把谁挤下去。
这个西装挽袋巾的人还是庄士敦,身旁戴圆框眼镜的青年就是取了英文名Henry的溥仪,门框是老砖墙的颜色,三件套的马甲扣到最上面,胸前链子一闪一闪,是怀表没错,庄士敦教英语,也教穿衣打理,他说辫子在外国人眼里像猪尾巴,溥仪第二天就剪了。
这个回廊叫养性斋,木梁上彩绘已经起毛边了,几位少年手里还拎着球拍,站在中间的溥仪收着下巴,庄士敦戴软呢帽,站姿挺直,照片的味道像夏天的灰尘味,风一吹,琉璃瓦上热气往上翻。
这张里头左边那位是陈宝琛,溥仪在《我的前半生》里说他影响最大,其次才是庄士敦,几个人穿的是长衫马褂,偏偏庄士敦一身呢子西服,站在台阶上一样不突兀,说明在这小朝廷里,他的话分量真不轻。
图中这块楠木匾写着培根竢实,是溥仪送给庄士敦的谢意,横披边框厚,墨色沉,提笔的人把“根”字勾挑拉得利落,端着匾的人手背青筋起条,站成一排,像在说我们这段师生情,讲究个根深再谈花事。
这个裘皮大衣可厚实,翻毛帽子压得低,木椅的扶手光滑,像擦了蜡,冬天的北京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他在镜头前坐得安稳,眼神有点倦,像刚从西山的别墅回到城里,衣角上溅着的雪渍还没化干净。
这张是溥仪的英语手稿,细长的行笔,字母之间留了小口,行距匀得很,写到孟子和商周的事,他把问句逗号一溜儿排整齐,老师看着准会满意,后来东京审判时他能不戴耳机对答,底子就是这么一笔一划打出来的。
右边这个戴大朵花的女士是任萨姆,婉容的英语老师,白色旗袍笔挺,立领扣得紧,站姿有点洋气,宫门影子落在她们身后,光线把布面的细纹照得清楚,婉容喜欢钢琴和爵士,任萨姆教她口语,也带她听留声机上的“叭啦叭啦”,那会儿在城里就算前卫了。
图里坐着的是婉容,靠在弯把的转椅上,庄士敦站在一侧,任萨姆的头饰高得吓人,垂穗上细小的金片一抖就响,屋里摆的是西式玻璃窗,后头却透出宫殿的屋脊,这种混搭在现在看着寻常,那时候可真新鲜,奶奶看这张时笑我,说皇后也学英语呀,我说现在小孩从幼儿园就学了,她摆摆手,以前学一门外语是要闯门槛的事,现在成了家常饭。
这个“Henry”是庄士敦给溥仪取的英文名,叫起来顺口,名片上印着也体面,溥仪喜欢模仿老师的穿戴,袖扣要成对,戒指抛光得亮,当时民国官员劝他剪辫子没成,庄士敦一句话就点透,这就叫靠近的人说的话能进耳朵里,以前外头风云大变,城里还是照旧吃御膳房的口味,现在年轻人一个快递就把世界搬回家,变得更快了。
这个小朝廷讲究晨昏定省的礼数,也开始学西式时间表,上课敲钟,不再看漏刻,桌上摊着地图和地球仪,老师讲国际局势,学生却还要按时行礼,老监丞在门口看看又走,心里犯嘀咕,这哪像从前呀,可是你看,连门钩都被擦得亮亮的,大家还是把面子放在第一位。
这个“人”其实指的是随侍太监和女官,照片里他们多半站在边角上,手里攥着本子记时辰,递茶水的小动作很轻,像风拂过绸子的声音,小时候我看老电影,总以为他们不说话,现在才懂,他们是这段故事的框,没有他们,这些画面就散了。
庄士敦喜欢别人叫他“庄大人”,还特意穿过一套一品官服拍照,这话一出来,家里长辈抿嘴乐,说这位先生挺会玩儿的,我点头,说人家也认真,能把学生的灵魂里点一盏灯,不然哪来那些手稿和眼界,之前的世界是宫墙里的四合小天井,现在打开窗子,风能穿过两层院落,吹到书页上。
这些照片像一串扣子,扣住了紫禁城从旧到新的那几年,年轻人穿西装走青砖道,皇后学英语在镜子前练微笑,老师在日记里写中国的天光和灰尘,以前是辫影摇在红毯上,现在我们在屏幕里放大细节看纹路,时代换了马甲,可人心里那些想要开窗透气的念头,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