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上色老照片:胡宗南第一军的连长蒋纬国,小学时代的梁思成,沿路摆摊的苗民。
这些被数字上色的老照片像被擦亮的铜镜,旧尘没了,纹路更清楚了,翻着看,耳边像是起了风声与吆喝声,纸面的人和事突然活了过来,既眼熟又陌生。
图中这推着青皮甘蔗的挑夫叫蔗客,肩上扁担压得弯了一点,人却不慌,绿油油的蔗杆被他用麻绳一扎一捆,切口露着嫩白的纤维,边上还立着一只搪瓷水桶,专门用来浸刀洗蔗渣的,男孩靠在旁边,手背抵着腰,眼神却不离那一捆新鲜的甜,摊主用短柄的削刀咔咔作响,削去外皮,顺手把头一段切成小节递给熟客尝鲜,小时候我跟着大人路过,嘴里正嚼着上一段,还忍不住瞄下一段,上海人说一口“甜倒牙”,可偏就爱这股清甜里带点青草气的味道。
这个俯瞰的角度把重庆城的骨相露得清清楚楚,长街像刀子劈开山脊,右边人力车和小汽车一前一后,左边断壁残垣挤在一起,灰白的墙皮被火一舔就卷边儿了,瓦片像鱼鳞被掀掉半边,雾气还没散尽就被晨光一推,像给城描了条亮边,外公说那时候夜里常听见拉防空警报,白天收摊的速度练得很快,锅碗还温着就往箩筐里一倒,人拎着跑,等警报解除再回来把摊一扶,烟火气又续上去。
这张桌子不高,摆着几只白盖碗,杯沿被勤快的指尖磨得发亮,桌后军官递着纸票,边上人把大拇指按在钱上,指节黑得像抹了煤,“先干活,再领钱”,一句话简单又硬气,爷爷说那会儿城里缺米也缺心气,修堤修路的活儿累,午间一碗热茶一下肚,浑身出汗反而不冷了,领完钱就去买盐巴和煤球,背回家时步子碎一些,肩膀却直一些。
这个军装叫灰呢军服,翻盖胸袋两侧各压了一道褶,领章上嵌着三角饰片,腰间皮带顺着扣孔微微收紧,望远镜挂在胸前,镜身棕黑,边角磨出浅亮的弧,表盘压在袖口里露出半个金色边,年轻人站得挺,眼神不躁不飘,像是在等口令,父亲看这张照片时只说了一句,“人年轻,责任不年轻”,以前打仗靠腿靠胆子,现在说起行动更像代码和坐标,照片却把那股子肉身的决心留住了。
这三位并肩站着,衣料是粗斜纹布,硬挺不贴身,左边的上衣四个贴袋,纽扣一字排开,中间那位穿背带工作服,裤脚落在解放鞋的帮上,笑容不大,眼睛却亮,旁边的梧桐叶来得浓,影子像一层网罩在她们身上,妈妈看了说,“那会儿合影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留个心里有数的样”,以前拍照先把姿势收住,现在拍照先把滤镜点上去,各有各的讲究,心气却不该丢。
这个沿路摆开的摊叫走场,摊主围着扎染围裙,蓝里透黑,边上缀着细白的蜡点,男人盘腿坐在路基石上,手里翻着一把银耳坠,女人把草药一撮撮摊开,叶脉清楚,根须还带着泥,买卖不用吆喝,来往的人熟门熟路,蹲下,摸一摸,抬头问个价,**“老规矩”**三个字就成交了,小时候我最记得的是风一吹,染布边的流苏挨在脸上,凉嗖嗖的,忍不住打个哆嗦,转头又去揪一把。
这个牌坊叫三天门,石柱上嵌着青砖拼补的痕,像缠了布的老胳膊,门额上的朱漆字有些掉粉,前面站了一排人,长衫的、呢子西装的、旗袍的,鞋跟在石阶上敲出哒哒两声,导游没有,队形也谈不上整齐,像是郊游歇脚时随手一站,照相先生喊一声“莫眨眼”,快门一合,人情味就被钉住了,以前出门要存钱攒路费,现在一张机票说走就走,可这份慢下来的合影,翻出来还是亲。
这个小男生身上的校服是深蓝呢,立领两粒扣,胸前一枚小圆章,帽檐窄,正中一颗金色钮,袖口翻起一指宽,坐姿还有点倔,胳膊抱着书,靠在石头上,后面是大片蕨叶和苔藓,潮湿得能挤出水来,老师常说读书要坐直,他偏把背一拱,眼神却不糊涂,像在心里把身后的石阶量过一遍,外婆笑我想多了,“小孩就是想歇一会儿”,可回头看他后来做的事,可能这会儿真在看台阶与檐角怎么对线呢。
这个“物件”其实是留白,翻着这些老照片,总会在两张之间停一下,像从闹市口钻进一条窄巷,耳朵里一下只剩脚步声了,那些走远的人,没在镜头里却在心里补上了,以前我们对历史的记忆靠讲,靠听,靠一两张翻卷了角的相纸,现在靠屏幕靠算法,滚动得更快,也更容易丢,不妨慢一点,看久一点,让色彩之外的气味与温度,也在脑子里显影。
这些照片里有甜的,有苦的,有人扛着担子卖蔗,有人捧着纸票领赈,有人穿军装直起腰,有人拎着布包沿路摆摊,以前日子紧,东西少,做事讲个踏实,现在车快网快,选择多,心容易乱,好东西不是新的才叫好,走过的路也不是旧的就得忘,把这几张像片收一处,等哪天心浮气躁了,翻出来抿一眼,像含一口老蔗,头口微涩,回甘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