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彩色老照片北洋军军官、华盛顿会议现场、哈尔滨防疫队、甘军士兵。
你要说老照片有啥魔力吧,就是能把人一下子拽回去,那些人那些事仿佛还在眼前晃,衣角的褶子都能数清,今天就借这几张彩色老照片,聊聊那些年的见闻和器物,挑几样细细说,另外几样就轻轻带过,像家里人围桌唠嗑那样自然来一回。
图中小家伙叫清末学童,半旧的蓝灰对襟长褂,胸口一粒扣子亮亮的,头顶剃得发亮,后面拖着一根长辫子,左臂夹着一本西文书,右手抱着一块厚木写字板,板边包着铁皮,角上还有钉帽儿,明显是常年用的家什,边角都被磨得发亮,板面上淡淡的粉笔灰还没擦干净,像刚写完字就被人喊到镜头前来站好了,眼神不怯场,还带点倔强,像在说别老把我当小孩,我认得ABCD呢。
那会儿学堂里多还念《三字经》,这孩子手里却拽着西文书,说明家里开窍得早,爷爷要看见肯定会眯眼感叹一句,以前穷人家娃娃上不起学,现在小辫子都能捧洋书了,这世道变得真快。
这个三人合影里的人马叫甘军士兵,宽大的靛蓝袍子外面斜挎着布带,腰间一溜子弹夹亮得扎眼,头上包着帕子,脸颊被风晒出硬朗的颜色,前头那位手里还攥着个铁疙瘩,像随手就能掂量起来的家伙,走起路来袍角一摆一摆,带出股子山风的味道。
奶奶讲过,城里一有事,他们人就顺风一样呼啦往前冲,袍子肥大不是好看,是好藏东西好翻越的,听着就透着那个年代的急脉脉。
这张门口合影里最抢眼的,是那件黑色粗纹皮领的大氅,簇拥着的人神情不一,前排几位官员垂手站定,后排挤着探头往前看,右边两位洋军官肩章帽檐都规整,靴子擦得锃亮,站姿笔直,门洞上头木雕花板细密,边角有岁月的落灰,像是刚被人用掸子轻轻扫过。
妈妈看了照片笑说,以前出门讲仪式,现在出门讲效率,以前一桩事要摆上阵仗,现在打一通电话就能把流程跑完,真要数起来,各有各的讲究。
这片院子里的摆设叫中式小花园,一方月牙形小池子,水面映着青色瓦影,假山边的石头被人经年累月坐得发滑,六角亭檐下挂着风从,柱子上有被手摸得发亮的漆痕,几位先生有的倚栏,有的落座,有的背手踱步,蓝灰绸衫上微微泛光,像刚熨过似的,院里的风不大,树叶颤一颤就静住了。
小时候在外婆家也有个小天井,夏天端把竹椅在檐下乘凉,听雨沿着瓦沟子留下来,滴在水缸里叮咚响,外婆说,人活着要有个能躲躲气的地儿,现在高楼林立,能有这么一块转身的静地,可真难。
这个大场面叫防疫队集合,整排白棉袄蓝棉袄,脸上口罩缠得紧紧的,露出来的眼神有疲惫也有笃定,最前面两位穿深色呢大衣,领口竖着,腰间束带勒得齐齐整整,后面楼上还探出几张脸,扶着栏杆往下看,路牌上黑底金字写着商号名,冻得发白的街面上踩出一片杂乱脚印。
爷爷说,那年冬天冷得利害,呼出的气都结成霜花,队里人把口罩烘一烘又戴回去,手上裂口子就往羊油罐里抹一把,继续干活,以前没什么豪言壮语,现在看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什么叫顶住不退。
这个蓝灰军装的人叫北洋军军官,军帽檐被风吹得稍微翘起,帽徽一颗五角星规规矩矩地立在正中,立领上白边儿清清楚楚,两肩的军阶牌子对称扣好,胸前几粒铜钮扣被磨得发亮,腰侧垂着一柄佩剑,剑穗是浅黄的,握柄处包皮有磨损,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站姿挺得像一根标尺,眼神里带着不容打岔的认真。
那时候讲究军人气派,现在讲究专业素养,变的是衣料款式,不变的是那股子直,家里长辈看见这张,总要说一句,人要有一根骨头撑着走路。
看照片最怕一本正经评古论今,像翻账本一样数名词,不如就像今天这样,见什么说什么,想到哪儿聊哪儿,有的写细一点,有的点到即止,留点空白给人回味,以前的人走在泥巴地上,脚印深浅不一,现在我们走在柏油路上,脚步飞快,但总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来路没忘,心里那点笃定还在,这几张彩色老照片,像老屋檐下一阵风,轻轻吹过,屋里的人都抬了抬头,笑着说,晓得了,往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