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彩色老照片:城楼下四个官员;二手衣服摊;台湾省的钦差行台;北京永定门和正阳门。
这几张彩色老照片翻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下,像一扇被轻轻推开的门,风一吹,尘土味混着墨香就扑面而来,我们常听长辈念叨的城门官帽和旧摊子,原来颜色这么实在,这回咱就照着图说话,哪张像谁家记忆你就对号入座好了。
图里这四位穿着的是补子朝服,黑缎长袍上绣着兽鸟方补,胸前一块背后也一块,代表官阶不一样,帽子是乌纱翼善冠样式,前头插着顶戴花翎,站在城门阴影里,袖口翻着白缎,边上的鞋面是绒面,沉稳得很。
这城楼是三层歇山顶,檐牙高啄,朱柱绿琉璃瓦一层压一层,风一过,角铃细响像是有人轻咳一声,那会儿拍照不讲究摆姿势,全是站稳了不动,镜头一开一关,神情就被定住了,奶奶看见这张就笑,说你看他们衣服不算华丽,可整饬有分寸,这才像个官样。
有意思的是补子边角都起了微光,绣线被太阳一照就露底色,这种手工活现在做也做得出来,就是没人穿了,以前官帽顶一摘就是规矩场合,现在帽子多半是遮阳用的,时代换了个穿法而已。
这个城门叫永定门,老辈子也叫正阳外门,砖城台厚得跟面缸一样,正中一个券洞,门洞上檐角翘起,黄色琉璃瓦压着红柱子,远远看像一摞金子被红木支着,门洞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赶驴车的、孩子追着跑的,热闹不输集市。
姥爷说,过去从这往里走才算进内城,谁家要赶年集,天不亮就到门口等开城,一开门就是一阵风涌进去,现在咱开车一路刷卡,抬杆就过了,规矩是规矩,速度更是速度。
有一年冬天我跟着大人路过类似的瓮城,冷风从洞里直钻,脚底的青砖被磨得光溜溜的,鞋跟一打滑就出声,想起照片里吊脚楼檐下那一片阴影,城门看着不动,其实全是人走出来的温度。
这个高大的叫正阳门,里外城的门都算过它账面,三层城楼抱着一个厚台基,红墙黄瓦,抬头看脖子都要酸,皇帝出门去坛庙走的就是它,规矩大到谁都不许从箭楼正门穿,只有天子例外。
照片里人影拉得长,城根下小摊儿搭着棚,布帘子被风吹得噗噗响,我妈看这张就叮嘱说别总抬头看城,兜里小心让人摸走了,那时候多半靠眼神和脚步混成一条街的秩序,现在有摄像头盯,越走越放心,这也是变化。
再看台基砖缝里长出的草,颜色发灰,像是城门自己冒出来的一口气,老建筑有这个脾气,越站风口越能存住劲儿。
图中这条小道在城外,男人骑着毛驴,左右各挂一只芦苇编的筐,像两只鼓,木桥下水清得见底,浅处鹅卵石泛着微光,远处一洼草地上拴着羊,白点点地散着,天一晴就像有人在地上撒米。
我小时候在乡下见过同款的驴筐,手摸上去是粗糙的筋道,拿来装鸡蛋要垫草,不然一走一晃全碎了,这位主儿坐得直,手里攥着缰绳,不忙不慌,像把日子拎在手心里,现在快递小哥一拧电门嗖一下过去,速度是快,风景就顾不上看了。
这个车叫半棚马车,棚子用芦席或薄木板搭的,前后留出透风口,夏天不闷,冬天挡点风,车辕长,铁箍套着木轮,咯吱咯吱地唱,车里坐着的多半是赶集的人家,背后靠着卷好的被褥和箩筐,妇人手里还攥着一小串铜板。
外公讲,遇见下雨天,车夫把棚边的帘往下一放,水珠沿着边线往外落,车轮压过泥地会抽出一道亮纹,可惜现在街上是柏油,电车一过只剩风声,半棚车就留在画里了。
这个院子叫钦差行台,坐北朝南的老规矩,大门开着栌柱通红,屋脊翘起的飞檐像压住一缕海风,墙皮有旧,门墩子还站得直,前面留了一块空场子,给来往的轿子和马车掉头用。
爷爷说,这种官式院落讲究对称和仪门,进门见照壁,回身一看才知道门道深,咱普通人走到门口就够了,抬头看看瓦当,低头数数台阶,心里也算过了个官架子,现在机关大楼是一排落地玻璃,冷气足,抬眼一水儿的银灰色,质感是新,味道就淡了点。
这张是个庙会的角落,摊子上摆的是陶罐瓦盆,红的绿的漆得亮堂,小孩围在边上指指点点,商贩挽着袖子吆喝,手里拿着小秤,秤砣一挪就成了价,背后是临时搭的棚,麻绳把帆布勒得紧紧的,风一鼓包出个肚子。
我记得跟妈妈逛这种集,最盼的就是买一只糖人,吹出来的公鸡一捏会叫,走两步再后悔没挑那只小猴子,等回头就不见了,现在商场里灯光均匀,货架整整齐齐,讨价还价也少了三分意思。
这些照片像把时间叠起来放在我们眼前,城门的檐牙、官服的补子、行台的门枋、估衣摊的旧布,哪一样都不急着讲大道理,只把日子里的褶皱亮给你看,以前出门得等开城门,现在抬脚就能到地铁口,以前一件衣裳补三回还能上街,现在换季就清柜子,时代往前跑是好事,老物件不妨也留个影儿在心上,等哪天路过一座城楼或一处旧摊,抬头一眼低头一笑,这份踏实劲儿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