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的成都:1910年四川成都彩色老照片中的生活印记
你说老成都是啥味儿的呀,烟火气里带点湿润的泥土香,吆喝声挤着檐下的阴凉往外冒,翻开这些老照片就像推开了一道木格门,一屋子的回声全蹿了出来,别笑哈,很多东西你现在真叫不出名了。
图中这一溜长长的摊排叫赶场时的摆法,竹筐里是青菜萝卜,黄橙橙的柚子堆成小山,摊主多穿灰青色长衫,袖口卷到胳膊肘上,手里攥着秤杆不离身,最抢眼的是那条从门口一直弯到屋檐下的菜道,像条会呼吸的绿龙,小时候跟着大人逛场,走着走着就给糖画勾走了魂,嘴还没甜够,耳边就传来一句,别乱跑咯,钱兜兜要看紧。
这个人潮里最亮的家伙叫**“汉”字旗**,白底上印着大字,旗杆斜挑着穿过人群,眼神都往同一个方向挤,气息是烫的,爷爷说,那会儿大家心头有火,站在城门影子底下,脚下是潮潮的青石板,现在看新闻在手机上点点就过了,当时可是要把脚板子走烫了才算数。
这个热闹角落叫鸟市,右边棚子里栖满竹笼,蓝布伞像一朵朵小云飘在头顶,卖家一手托笼一手掂分量,鹦鹉张嘴学舌,百灵子清亮一嗓子把人拽回去二三步,妈妈说,买鸟不急,先听它叫两轮,嗓门稳的才养得久,现在花店多,鸟少了,清早的那阵子叽叽喳喳也淡了些。
这片灰瓦连着高高的黑烟囱叫白水河铜矿冶炼厂,墙是浅色砖砌的,屋脊一线压着雾气,远山像被烟熏了一遍,工棚之间有一座木桥,脚一踏就空空回响,工人进出不多话,肩膀上常年落着粉灰,奶奶说,回家先洗脸再进屋,不然小孙娃儿打个喷嚏都是金属味,现在工厂封闭得很,玻璃窗咬得死紧,那股子热浪你隔着屏幕都感不到。
这两排屋檐夹出来的长缝就是少城街区的巷子,青石板缝里有水印,木窗半掩,门楣上吊着纸灯,兵丁靠在长凳边,一群人挤在巷心里看热闹,谁家在修门楼谁家添了口人,消息就这么顺着巷风传,现在小区一栋挨一栋,邻居住了三年还叫不全名。
这个被从中间劈开似的古塔叫龙兴寺塔,十七层檐角往外挑,像两瓣翻开的竹梭,裂缝处透着天光,阳光一斜,塔身像在呼气一样亮起又暗下,外乡人看着心惊,老成都人抬头只笑一句,站得住才是本事,现在的高楼玻璃亮堂堂,风一大就“呜”的响,这老塔却稳得很。
这个像倒扣的白伞的东西叫硝盐坨,锅沿上泛着咸光,边上立一根抹得发亮的木杆,火膛黑黑的张着嘴,工人用勺子舀一勺尝味道不尝口,闻一闻就晓得火候到了,爷爷说,熬盐最怕心急,水气没跑净,出来就蔫,现在讲效率,温度表一插,数据齐全,嘴巴反倒没以前灵。
这排其形似筏的船叫扒扦船,竹篷一节一节扣着,船头短,船肚子鼓,岸上圆滚滚的卵石踩着打滑,船家把长杆插进河床,身子一压,船就沿着水纹慢慢挪,速度不快,胆子却得稳,后来有了机声哄哄的机帆船,水面被搅得发响,这种静悄悄的功夫眼见就少。
这个腰间缠布兜的汉子在干的活叫薅秧,脚趟在柔软的泥里,手指探进水草丛,拎住根系一扯,水面漾出一圈圈亮光,太阳从背后顶上来,脊背上一条汗印一路往下淌,爸爸说,秧田不怕累,就怕心不细,现在施药割草都用机械,稻叶还没学会招手,人就已经撤了。
这道月洞门背后的宅子叫南城街的大户人家,院心种着花木,藤架压出一条阴影隧道,石条当凳,灰砖当案,老先生坐得端正,小娃手里抱着书板,神情一本正经,我看见这一幕就想起小时候被赶着背三字经,念到一半跑去掰玫瑰花刺,回屋挨了一记轻敲,呵,疼却记得牢。
这个漂在河岔上的家叫水上人家,竹篷弯弯地扣着,篷边用草绳扎得紧,甲板上铺几根粗黄竹,女人挪在篷口纳鞋底,锅灶缩在角上冒一星星蓝火,孩子脑袋从篷里探出来,眼睛像河面一样亮,奶奶说,水多的地方,人就学会在摇晃里稳住自己。
这一片起起伏伏的瓦浪就是成都城的屋面,灰黑里夹着几块补丁似的玻璃,远处树梢把天切成很多小块,雾气把边缘涂糊了,风一过,瓦缝里吱吱作响,猫踩在脊上不留脚印,现在是钢筋水泥的直线条,低头看导航多,抬头辨屋脊少了。
这个天井中央的三乘小家伙叫街轿,朱红漆面有了岁月的手汗光,轿帘卷起半截,木杆横在旁边,店家在堂屋里结账,客人抖落一腿的尘土,喊一声起轿,轿夫们手上青筋立起,哼一声合拍抬走,那时候出门讲排场,现在讲速度,约车点一下,来去无踪,倒也痛快。
这条铺得宽阔的路面叫东大街,檐口咬着檐口,店招木牌一块挨一块,打铜的叮当,卖布的嘎啦,声儿一层盖一层,最会做生意的是茶铺,门口一口大缸,热水白气腾腾,坐下就有茶,站着也舍不得走,现在商场空调一开到顶,味儿干净了,热闹却被玻璃隔了一层。
这片屋顶外的细线是矿车的小轨道,从厂房腰上穿过去,像一根拉紧的弦,装矿的铁斗“咔哒咔哒”地爬坡,偶尔一只麻雀落上去,跟着它一起颤,师傅抬眼看一眼,嘴角一咧,继续忙活,现在安全帽亮堂堂,警戒线画得齐,声音却都藏进机器肚子里。
这个门额上挂着的老家伙叫木匾,墨绿漆底,金字凸着光,边框磨得圆润,雨沿儿上垂着一截青苔,庙门两侧墙皮起了壳,刚好把年头显出来,外乡人问这是什么庵哪,我只摆摆手,让他自己抬头去念,念对了,门就开半扇给你看。
这根细长的木杆叫杆秤,前头一串铜星,拇指和食指捏住秤纽,往上一挑,砣子一走一停,分量就出来了,最喜欢听那一声轻轻的“叮”,像把买卖敲定了个小结,现在是电子屏一亮,数字明晃晃,快是快,心里那一下小确幸啊,少了点味道。
这地上圆滚滚的叫鹅卵石,脚踩上去会打滑,船家就把草鞋底踩得糙一点,走起来才不打岔,小孩子蹲在石堆上挑扁的,打水漂一丢能飞七八下,我试过,总输,爸在旁边笑,说你手腕没活,现在河岸修得平平直直,石头全被规整进景观带里了。
这圈用柳条编的叫小围篱,把花和菜分开,枝叶探出来挠你一下,院里的人坐在石墩上歇气,院外的人路过搭两句嘴,天色慢慢暗,门前的风就有了回家的味儿,我一直觉得,一个城市的温柔,往往藏在它的院子里,以前院门常开着,现在门禁嘀一声,灯倒是亮了,话却少了。
最后想说一句,老成都不只是老,它会动,会响,会冒热气,这些物件散在城里各个角落,像钉子一样把时间钉住了,现在我们走得快,看得多,别忘了偶尔停在一块青石板上,听听脚下那点回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