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阳光特别好,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往院子里跑。
午饭后,妹妹神秘兮兮地抱出一本老相册,说要拍个“岁月变迁”的视频——有一张爸妈年轻时候的合影,她想拍个老照片转场。爸妈一听,特别配合,坐在那儿让妹妹摆弄。
我发现这几年,他们越来越通透了,再也不是那种“拍什么拍,有什么好拍的”扫兴父母。现在他们不仅不反对,还乐意陪着我们瞎折腾。
人就应该这样,偶尔做些没有实质意义、但当下让自己开心的事。
连平时不爱拍照的老弟,今天也乖乖配合。拍完视频,我们就坐在二楼的阳台上,一张张翻那些老照片。每一张都是一个故事,每翻一页,就有人喊:“哎,这张我记得,那年……”
时间真快啊。
翻到那张泛黄的老爸和老妈的合影时,背景隐约能看见柳条。老爸拿过相册,端详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了。没人问他,他就自己讲起来了:
“这张啊,大概是我十八岁那年拍的。那时候刚认识你妈不久,那天我骑自行车载她进城玩,走到西关河堤那儿有个照相馆,就进去照了一张。”他顿了顿,扭头看老弟一眼,“大概就是你弟现在这个年纪。”
老弟今年刚好18。十八岁的老爸,骑着二八大杠,后座载着我妈,去城里照相。那个画面突然就在脑子里活起来了。
老爸说,拍完那张照片没多久,他就去学手艺了。木工。那时候年轻人总得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不能一辈子靠力气吃饭。
照片里的柳条飘着,十八岁的少年还不知道,这一去,人生就要拐弯了。
两年后,老爸学艺归来。
那一年,我爸这边,家里刚给盖了新瓦房,就开始有媒人上门说媒;我妈那边,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媒人也开始登门。两边都有媒人登门,事情就微妙起来了——不去见吧,别人会说闲话;去见吧,心里有我爸,怎么能去见别人?
我妈就托人给我爸捎了信。
老爸说到这儿,笑了一下:“我那时候,手艺学成了,房子也有了,心里有底了。就拎了两斤果子,自己上门了。”老爸还蛮有责任心呢!
两斤果子。
没有媒人,没有排场,没有三媒六聘。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揣着两斤果子,去敲心上人家的门。
后来就定了亲,顺理成章结了婚。
我听着,脑子里忍不住想:那两斤果子,得多重啊。那扇门,得多难敲啊。可他还是去了。因为手艺学成了,房子盖好了,心里有底了。
老一辈的爱情就是这样,不说什么“我爱你”,不搞什么浪漫仪式,就是把日子过踏实了,把手艺学好了,把房子盖起来了,然后拎着两斤果子,去敲你的门。
手艺学成了,房子有了,才能给心爱的女孩幸福。
放到现在,这话也不过时。只不过当年的“手艺”换成了“工作”,“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一个男人,总得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有遮风挡雨的窝,才敢开口说要给人幸福。这不是物质,是责任。不是非要大富大贵,但你得让人看见,跟着你,日子有奔头,心里踏实。
我爸那个年代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形式变了,内核没变。
老爸的手艺还很不错呢,我小时候的床,家里的桌子沙发,还有我的木剑、木手枪,都是老爸做的。现在我和妹妹睡的那张床,也是他亲手打的。这次回来,他说我们带着孩子睡有点挤,才给换了新床。
那些木头,那些榫卯,那些深夜的刨花声,原来是一个年轻人想娶心上人的底气。
妹妹听着听着,眼眶红了。
我女儿突然指着她说:“妈妈,姨姨哭了。”
妹妹赶紧抹眼睛。我女儿歪着头看了看,认真地说:“姨姨这不叫哭,叫热泪盈眶。”
我们都笑了。
老爸说:“对,眼泪不一定是伤心。有时候是感动,是触景生情,就叫热泪盈眶。”
之后我和妹妹带着孩子们去麦地放风。女儿骑着自行车,在田间小路上横冲直撞,笑声撒了一地。麦苗青青的,一眼望不到头,风吹过来,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
我看着她们的笑脸,突然想起这句:
稚子年少不知事,却是人生最乐时。
曾经我们也这样,在田埂上跑,在麦地里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愁。如今风景还是那个风景,麦田还是那片麦田,风还是那年吹过来的风,可心里装的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那时候的心境,也不会再有。
可坐在阳台上翻相册的时候,听老爸讲十八岁骑车带我妈进城的时候,讲二十岁拎着两斤果子上门的时候,看见女儿在麦地里撒欢的时候,我又觉得,那些日子好像也没走远。
它们藏在一张老照片里,藏在一个故事里,藏在下一代的背影里。
阳光好的时候,就会自己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