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载县城不大,有座塔。
万载人都晓得,那是文明塔。出县城往东走,远远就能望见,七层,青砖垒的,站在塔底下往上望,脖子仰得酸了还望不到顶。
八十年代那会儿,塔身还带着风雨剥蚀的痕迹,灰扑扑的,像一位穿着旧袍子的老人。1983年,县里把它整修了一回,塔身粉刷一新,换了新颜,但还是那座塔,还是站在老地方,看着县城一天天变样。
塔下头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段。县政府就在附近,大门是那种老式的水泥门柱,上面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清晨,干部们骑着自行车进来,车铃叮铃铃响,后座夹着饭盒,里头是昨晚剩下的饭菜。
政府广场前头,有条街叫务前街。务前街是万载的老街,窄窄的,两边是木板门面的老房子。早上六七点,铺板一块块卸下来,摆出各种营生。剃头匠的摊子支在屋檐下,一面镜子,一把椅子,一盆热水,就能开张。剃头的老主顾闭着眼,任推子在头上走,剃完用热毛巾敷一把脸,舒坦得直哼哼。
街尽头有条小巷,弯弯曲曲通向河边。巷子窄,两个人对过要侧身。巷子尽头是河岸,那里的台阶一级级伸到水里。天刚蒙蒙亮,就有女人蹲在石阶上洗衣裳。棒槌起落的声音,啪、啪、啪,在晨雾里传得很远。洗好的床单晾在河滩的灌木丛上,花花绿绿一片。 那条河叫蜀江,锦江的上游。河水清得很,夏天能看到小鱼在水里游。河上有座双虹桥,两个桥拱倒映在水里,真像两道彩虹。
河边有个地方叫船厂下,早年间是古万载的水运码头。八十年代虽然不像从前那么热闹了,但还是有木船停靠,装货卸货。船民一家老小都住在船上,船尾养几只鸡,船头晾着衣服。小孩子在水里扑腾,像一群鸭子。
县城的另一头,有座电影院,叫双桥电影院。 那时候电影院是年轻人最向往的地方。水泥地、硬板凳、幕布正中挂。新片子来的时候,售票窗口排起长队,人挤人,挤到跟前票卖完了,只好买明天的。电影散场,人们涌出来,还在议论剧情,争哪个演员演得好。
还有一个康乐电影院,在另一条街上。名字叫康乐,去的人图的就是个康乐。
猪仔墟是另一番光景。
这名字听着怪,其实就是卖猪崽的地方。每逢集日,四乡八邻的农民挑着竹篓赶来,篓里装着嗷嗷叫的小猪崽。买猪的蹲下来,翻看猪崽的牙口、皮毛,跟卖主讨价还价。成交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猪崽装进新主人的篓里,一路嗷嗷叫着走远。
万载有三样东西出名:花爆、夏布、表芯纸。
花爆就是烟花鞭炮。万载的花爆厂多,东风出口花炮厂是其中最大的。厂里女工多,坐在长条桌前,手底下是红红绿绿的炮仗纸,一个个卷起来,封口,装进箱子。手快的,一天能卷几千个。腊月里最忙,全厂加班,赶着春节前发货。
夏布是麻织的布,凉快,夏天穿不粘身。万载的夏布有名,销到外省,还出口。织布的妇女坐在老式织布机前,脚踩手抛,梭子飞来飞去,一天能织几尺。
表芯纸是敬神用的,用嫩竹做原料,经过浸、舂、抄、晒,变成一张张薄薄的黄纸。纸坊多在乡下,沿溪而建,借水力舂料。
万载中学的老校门,是很多人的记忆。 校门不大,水泥门柱,铁栅栏门。每天早上,穿蓝布衣裳的学生涌进校门,书包在屁股后头一颠一颠。上课铃响过,校园安静下来,只有读书声从窗户飘出来。下课铃再响,操场上又热闹起来,打球的,跳绳的,追逐打闹的。
教学楼是老式的苏式建筑,三层,灰墙红瓦。走廊很长,阳光从一头照到另一头。夏天的午后,走廊里凉风穿堂,是最好的午睡处。
橡胶厂也是万载的大厂。车间里机器轰鸣,传送带转动,工人们戴着帆布手套,在流水线上操作。橡胶味很浓,闻久了就闻不出来了。下了班,工人们推着自行车出厂,互相招呼着,各回各家。 县招待所在街心花园旁边。三层楼,有食堂,有客房。外地来的人住在这儿,吃饭在食堂搭伙。食堂的大师傅做菜实惠,红烧肉、辣椒炒肉、清炒时蔬,分量足,味道好。
街心花园是城里人散步的地方。花坛里种着月季、菊花,四季有花。夏天傍晚,人们摇着蒲扇出来,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说闲话,看孩子追跑。夜来香开了,香气一阵阵飘过来。
副食品厂的门口,总飘着甜香。那是做饼干、糖果的味道。孩子们路过,总要吸吸鼻子,眼巴巴往里望。偶尔有职工下班,手里拎着一包饼干边角料,自家的孩子早就等在门口了。
文化宫是年轻人的乐园。有图书室、棋牌室、乒乓球室。晚上亮起灯,年轻人涌进去,打球的打球,看书的看书,下棋的下棋。图书室的杂志被翻得卷了边,但大家还是爱看。
中医院在老街上,青砖灰瓦,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老中医坐诊,望闻问切,开方子。药房的抽屉一格一格,抓药的师傅照着方子,用小戥子称药,包成一个个小包,叠起来,用纸绳一捆。八十年代的日子,就这么过着。
早上从务前街的河边洗衣声开始,白天在工厂的机器声里度过,傍晚在街心花园的闲聊中结束。周末去双桥电影院看场电影,逢集去猪仔墟凑凑热闹。日子像蜀江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后来,县城变了。老房子拆了,新楼盖起来。务前街的河边台阶还在不在?双虹桥还是老样子吗?文明塔修了又修,还是那座塔,站在老地方。
翻出那时候的老照片,才想起,原来我们是这样过来的。在务前街的木屋檐下躲过雨,在猪仔墟的集市上买过小猪崽,在双桥电影院的硬板凳上看过电影,在文明塔底下抬头望过天。
那时候,万载还叫万载,我们还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