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写“爷爷的旧手表”,写“手表是爷爷的,现在不走了”。另一个孩子写同一只手表,写“表盘泛黄,指针停在九点十五分。妈妈说,爷爷就是那天晚上走的。我把手表贴在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但我觉得,它还在走,走得很慢很慢,在等爷爷回来。”
同一个物件,第一个孩子在“介绍”,第二个孩子在“讲故事”。区别在于,第二个孩子找到了物件里藏着的“时间”。
每一张老照片、每一个旧物件,都是一个时间的储藏室,试试用几把钥匙去打开它,去发现里面封着的一个人、一段往事、一种气息。
第一把钥匙:先看,再看,一直看
拿到一张老照片,别急着问“这是谁”。先看。
一个孩子看外婆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有点卷。外婆站在一棵树前,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开。她穿的衬衫是白色的,领子有点翘。树后面好像有房子,看不清。
他没问这是谁,只是看。看颜色、看边角、看辫子、看领子。看着看着,问题就自己冒出来了——外婆那时候几岁?她为什么笑那么开?树后面是什么房子?
告诉孩子,把照片放在桌上,看三分钟。不说“这是谁”,只说你看到了什么。颜色、衣服、表情、背景、光线。看见的越多,想问的就越多。
第二把钥匙:问五个“什么”
看见之后,开始问。五个问题,能把一个物件撬开。
一个孩子拿到奶奶的顶针,他这样问——
这是什么?——顶针,奶奶缝衣服用的。
它什么样?——铜的,上面有很多小坑,有的深有的浅。
谁用过?——奶奶。她说她用了几十年。
它经历过什么?——奶奶用它缝过爸爸的校服、我的小被子、邻居家小孩的棉袄。
如果它会说话,它会说什么?——“你奶奶眼睛花了,最后一针扎偏了,但她没拆,说‘偏一点暖和’。”
五个问题问完,顶针不再是铜圈圈,是奶奶的手、爸爸的校服、我的小被子、扎偏的那一针。
告诉孩子,拿到一个旧物件,就问这五个问题。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答,答着答着,故事就出来了。
第三把钥匙:找那个“没说完”的细节
每个旧物件里,都藏着一个没说完的细节。找到它,就找到了故事的入口。
一个孩子写爸爸的旧书包——
爸爸的旧书包是军绿色的,背带断过,缝上了,针脚很粗。拉链头掉了,用铁丝拧了一个环。
他没写爸爸背着书包上学、放学。他写了三个细节——断过的背带、粗针脚、铁丝拧的拉链环。这些细节没说完的话是:那时候家里不宽裕,东西坏了舍不得扔,能修就修。
另一个孩子写家里的旧缝纫机——
缝纫机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上海”两个字。脚踏板踩起来咯吱咯吱响,像在说话。台面上有一道划痕,妈妈说那是她小时候划的,被外婆骂了一顿。
划痕,是没说完的细节。它把外婆、妈妈、小时候,连在了一起。
告诉孩子,找一个细节——一道划痕、一个补丁、一张贴纸、一行模糊的字。盯着它看,想想它是怎么来的。那个“怎么来的”,就是故事。
第四把钥匙:把自己放进去
旧物件的故事,不只是“它经历过什么”,也是“它和我有什么关系”。
一个孩子写外婆的樟木箱子——
外婆的樟木箱子放在她床尾,锁着。我小时候够不着,垫着脚也够不着。外婆说,等我长大就打开。后来外婆走了,箱子还锁着。妈妈打开,里面是外婆的嫁衣、外公的信、我小时候的虎头鞋。
孩子把自己放进去了——小时候够不着、垫脚、等长大、外婆走了、打开看见虎头鞋。那个箱子,不只是外婆的箱子,也是他童年的箱子。
另一个孩子写爸爸的旧吉他——
爸爸的吉他放在柜子顶上,落了一层灰。他说他年轻时候弹过,后来不弹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弹了,他没说。有一天他喝了点酒,把吉他拿下来,弹了一首走调的歌。弹完说:“手生了。”然后把吉他放回去。我偷偷把吉他拿下来,学着弹。弦很硬,手指疼。但我想,有一天我弹给爸爸听。
吉他,把爸爸的年轻、爸爸没说的话、孩子想做的事,串在了一起。
告诉孩子,这个物件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摸过它吗?你问过关于它的事吗?你想对它做什么?把自己放进去,故事就是你自己的了。
第五把钥匙:让物件“开口”
最高级的写法,是让物件自己说话。不是真的说话,是让它用“自己的方式”说出它的故事。
一个孩子写家里的老钟——
这座钟比我爸还大。它走起来“嘀嗒嘀嗒”,走得很慢,像在喘气。半夜我醒来,听见它“当”一声,敲一下。再等,没声了。它是不是也老了,敲不动了?
钟没说话,但“喘气”“敲不动”,都是它的语言。
另一个孩子写爷爷的烟斗——
爷爷的烟斗是木头的,被烟熏得发黑。他不抽了,但还放在桌上。我闻了闻,有一股老味道。我说:“爷爷,这味道像什么?”爷爷想了想,说:“像以前的晚上。”
烟斗不说话,但味道替它说了。“像以前的晚上”——五个字,一个故事。
告诉孩子,如果这个物件会说话,它会用什么方式说?是声音?是味道?是光?是影子?找到它的方式,它就会开口。
做一个日常练习——“我家博物馆”
在家里建一个“博物馆”。每周选一个旧物件,让孩子做一张“展品说明卡”。
展品名称:外婆的顶针
年代:不记得了,但比妈妈大
材质:铜,上面有小坑
它经历的事:缝过爸爸的校服、我的小被子
如果它会说话:它说“你奶奶眼睛花了,最后一针扎偏了”
它和我:我摸过上面的小坑,有的深有的浅。深的,是奶奶年轻时缝的;浅的,是后来缝的。
不用写长文,一张卡片就行。攒够十个,就是一座小小的博物馆。每一个展品,都是一个故事。
总而言之,教孩子从老照片、旧物件里挖掘故事,其实是在教他“留住时间”。那些东西会旧、会坏、会消失,但故事不会。当孩子写下外婆的顶针、爸爸的吉他、家里的老钟,他就把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时光,都留在了纸上。
有一天,照片会泛黄,物件的漆会剥落,但孩子写下的那些字,还在。那是他替这个家,留下的记忆。(王根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