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幅1992年拍摄的丝巾广告习作,我的心情颇为复杂。这不仅仅是一张照片,更像是时光隧道里一个清晰的岔路口,标记着个人选择的瞬间,也折射出一个时代摄影记者的转向。照片本身,用今天的标准来看,实在平淡无奇。围在“模特”脖子上的一条普普通通的围巾,自然光条件下拍摄,如果非要说出优点的话,最多也就是那布料的质感还算是表现得比较到位。但是,作为广告摄影,还是显得稚嫩了许多。
可就是这样一张照片,却被报纸编辑看中了,用作综合副刊的题图发表。这恰恰说明了那个时代对“专业影像”的普遍饥渴,以及一种宽容的、鼓励尝试的创作氛围。
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顺着那次小小的、被刊用的“鼓励”走下去,我的摄影方向,乃至我的人生轨迹,会与现在完全不同。
九十年代初的那股“下海”浪潮,对摄影记者来说,是极其具体的诱惑,有着极强的冲击力。
那时候,报纸的胶印开始出现,这让照片的印刷效果前所未有地清晰,不仅激发了摄影记者的发稿热情,更催生了一个巨大的、嗷嗷待哺的广告影像市场。
报纸版面成倍地扩大,动则几十个版、上百个版,里面塞满了需要图片来填充的各类广告。拍一张产品广告,无论是丝巾,还是皮包,报酬可能抵得上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工资。
于是,那句“以广告养新闻”的摄影记者“理想主义”宣言,就广为流传起来。大家都在说,先去挣几年快钱,有了经济基础,再回过头来心无旁骛地搞“真正的新闻摄影”。
“以广告养新闻”,这豪气冲天的宣言,便成了新闻摄影圈子里许多人挂在嘴边的的说辞,用以说服自己,也用以宽慰同行。
这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充满了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相结合的智慧。
可历史事实告诉我们,这几乎就是一个美好的、一厢情愿的幻梦。我认识的,以及我听说的,那些在当年毅然决然“下海”的摄影记者,没有一个“回头是岸”,再回到新闻摄影上来的。那正是“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道德评判能够概括得了的社会现象。说他们被金钱腐蚀?说他们背弃了理想?似乎都不合适。
广告摄影自成一套逻辑严密的话语体系和评价标准,它追求极致的视觉愉悦、精准的消费暗示和完美的商品呈现。一个摄影记者沉浸其中,他的技术会日益精湛,但他的观看方式、思考路径,会不可避免地被这套体系所规训和重塑。他会越来越擅长拍摄“糖水片”,逐渐丧失对现实、对人生、对社会、对复杂人性的敏感与共情。对摄影记者来说,这是最要命的。
那实在是一个温水煮青蛙的过程,最初,你可能还带着新闻摄影的视角,觉得拍广告只是一项“任务”。但很快,丰厚的广告摄影收入,就会给你带来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这成就感会让你开始钻研广告摄影的布光如何让珠宝更璀璨,构图如何让汽车更霸气,以获得更高的收入和更大的成就感。不知不觉中,你用来评判一张照片的标准,就从“它是否揭示了什么”,变成了“它是否足够吸引人购买”。
现在想来,我时常感到一丝后怕,也有一份庆幸。后怕的是,自己当年也的确曾经心动,若非某些阴差阳错的机缘,或许也已身陷那片“甜蜜的泥沼”不能自拔了。
庆幸的是,我没有选择职业的广告摄影这条路,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去高校、当老师。
这个选择,让我得以用一个观察者和研究者的身份,来回看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审视那个曾经席卷了整个新闻摄影界的时代浪潮。
现在,我已退休多年,依然可以在课堂上,平静地给学生分享这张丝巾照片的稚嫩,以及那个年代广告摄影的热闹,探讨影像的功能如何被时代、被市场重新定义。探讨一个摄影创作者该如何在理想与现实、表达与效用之间,找到自己的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