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没事
收拾柜子
翻出一个旧信封
牛皮纸的
磨得发白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自己的字
歪歪扭扭的
打开
是一叠照片
黑的白的
黄的
有的粘在一起
轻轻一揭
撕了边角
心疼得我直吸气
第一张
是全家福
爷爷坐在中间
穿着黑棉袄
腰板挺得直直的
奶奶站在旁边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爹和娘站在后排
爹年轻
下巴尖尖的
娘梳着两条辫子
笑得腼腆
我蹲在前排
大概五六岁
穿着娘织的毛衣
太大
袖子卷了好几圈
弟弟在怀里抱着
裹着花褥子
只露一张脸
皱着眉
像要哭
那时候
爷爷还在
奶奶还在
爹还在
娘也在
一家人齐齐整整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一个一个地认
爷爷的胡子
奶奶的皱纹
爹的眼神
娘的笑
爷爷走了三十年了
奶奶走了二十五年
爹走了十二年
娘走了八年
都走了
就剩下照片里这些人
看着我
笑着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
凉的
可我的心
滚烫滚烫的
第二张
是我们初中毕业照
三排人
老师坐在中间
我们站着
有的笑
有的绷着脸
有的歪着头
我在最后一排
左边第三个
瘦得像竹竿
头发长
遮着眉毛
裤腿短
吊着
旁边是建国
我最好的朋友
去年也走了
肝癌
查出到走
只有三个月
我去医院看他
他已经瘦得脱了相
拉着我的手
说
“咱俩小时候
偷老张家的杏
你上树
我在底下接
你掉下来
砸我身上
杏全烂了
老张追出来
咱俩跑
跑得鞋都掉了”
他说着说着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我握着他的手
“建国
你还欠我五毛钱呢”
他说
“下辈子还
连本带利”
三天后
他就走了
我看着照片里的他
站在我旁边
歪着头
咧着嘴
露出一颗虎牙
建国
你在那边
还有人跟你偷杏吗
第三张
是你
第一次见面那天拍的
在公园
你穿着白衬衫
碎花裙子
头发披着
风吹起来
遮住了半边脸
那时候你还不好意思
我说拍张照片吧
你低着头
“拍就拍”
可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最后攥着衣角
摄影师喊
“笑一个”
你抿着嘴
眼睛弯弯的
像月牙
这张照片
我洗了两张
你一张
我一张
我的这张
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放了好多年
后来颜色褪了
边角毛了
可你那双眼睛
还是亮的
亮得像那天下午的阳光
我把这张照片拿给正在看电视的你
你戴上老花镜
看了一眼
脸一下子红了
红到了耳朵根
你说
“这老东西
还留着呢”
我说
“留着
一辈子都留着”
你抢过去
看了又看
“那时候真年轻啊
腰这么细”
“现在也不粗”
你打了我一下
轻轻的
像挠痒痒
第四张
是孩子的百天照
胖乎乎的
穿着红肚兜
坐在铺了棉被的椅子上
椅子太大
孩子太小
像一朵花种在盆里
那时候我们住平房
冬天生炉子
你坐月子
我笨手笨脚给你炖鸡汤
把锅烧干了
满屋子糊味
你抱着孩子
“没事
喝白开水也行”
孩子现在在外地
一年回来一两次
每次回来
你都忙前忙后
恨不得把一年的饭都做出来
孩子走了
你又偷偷抹眼泪
我把这张照片拍下来
发给孩子
过了一会儿
孩子回了一个笑脸
又回了一句话
“爸妈
我想你们了”
我鼻子一酸
没回
不知道说什么
第五张
是前年过年拍的
一大桌子人
爹妈不在了
我和你是最老的
孩子们站在后面
孙子孙女坐前面
蛋糕上插着蜡烛
你许愿
我问你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
说了就不灵了”
我知道你许的什么
你许的和我一样
一家人
平平安安
健健康康
我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摆好
铺了一桌子
阳光照进来
照在照片上
那些人的脸
都亮了起来
老伴走过来
“摆这么多照片干嘛”
“看看
看看咱们这一辈子”
她坐下来
一张一张地看
看着看着
不说话了
我看见她摘下眼镜
揉了揉眼睛
又把眼镜戴上
她把那张毕业照拿起来
指着一个人说
“这是小芳吧
她后来去哪儿了”
“嫁到外地了
好多年没联系了”
老伴叹了口气
“有些人
一转身
就是一辈子”
我把她搂过来
她靠在我肩膀上
两个人的白头发
挨在一起
在阳光底下
亮闪闪的
老伴说
“等咱们走了
这些照片
孩子们还会看吗”
“会的
只要照片在
咱们就在”
晚饭后
我把照片重新收好
装进那个旧信封
放进柜子最里面
老伴问
“不看了？”
“不看了
再看
眼睛该哭肿了”
夜里
我躺在床上
想着那些照片
想着照片里的人
想着那些过去了的日子
老伴翻了个身
手搭在我身上
“别想了
睡吧
明天再看”
看够了”
可我知道
过不了多久
我还会拿出来
一遍一遍地看
因为那些人
那些日子
都活在这些照片里
活在我的心里
只要我还在
他们就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