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80年代四川都江堰的轨迹
院墙边的老树荫,巷子口的叫卖声,水流石上,脚步踩过青色的瓦檐,不觉都成了八十年代都江堰的轨迹,这些老照片里掰扯出的生活气息,如今再想起来,还是透着一阵熟悉的热乎劲儿,远了的岁月,细看还有多少印象停在你心头。
图里的这些老房子的瓦片顶,远远望上去,全都盖着一层淡淡的青苔,油绿油绿的,遇到下雨天更显眼,手一摸都湿漉漉滑溜得很,家里老人说,房背上青苔一长,年头就算深了,一到冬天,屋顶上还会冒点白雾,像炊烟飘过去似的,那会儿调皮的小孩最爱在屋檐下捡点掉下来的瓦渣垒“炮楼”,一打水漂就是半天。
这个坐在竹椅子上的年轻人,蓝围裙拉得老高,腿上一搭,手里捏着本书,面前玻璃柜放着酒瓶辣椒和零零散散的零食,身后的酱菜坛子,瓶瓶罐罐,门外是闲着的街口,夏天的午后,小小的杂货铺总有点短暂的清闲,手里的字没翻几页,心思多半早飘到巷子那头,外头还有二娃子追着卖冰棍,声音在街口绕一圈,转头柜台上的老广播又开始放“晓得不”,小镇的节奏哪怕静下来也是带着动劲的。
图中这一排浮在江面上的木头,可能很多年轻人一下没见过,这是当年赶木排的活路,每年水大,小伙子们就下到水里,把山上放下来的原木,一个个捆在一起,靠着江水漂,人在木排上来回走,工具全凭手上几根铁钩,站得住,才能吃得上这碗饭,叔叔常说,脚底下一不稳,就栽江里去了,打着赤脚,裤腿卷得老高,风一吹浑身起鸡皮疙瘩,木头咣当咣当撞击的声音,就是八十年代最地道的响动。
说到旧书摊,四川人脑子里一下就冒出这些场景,门口几张长板凳,墙边挂满花花绿绿的小人书,两个大人肩并肩挤在一起,凳腿上还搁着一只背篼,笑着翻连环画,后头还有散着的人影,有的低头,有的靠着墙发呆,小时候缠着爸爸带我去买书,挑花眼最后买回一本,回家一晚上翻四五遍不觉得累,后来家里忙起来,书摊慢慢没了踪影,也少有人在墙边歇脚,现在看到照片就想起那股书页味道和胶水味,还串着汗水气。
图里的大南桥,是都江堰城里最醒目的地标,飞檐斗拱,上面的匾额一排金字,桥下人来人往,有卖水果的,有骑车的,孩子拖着布娃娃,女人胳膊挎着菜篮,桥上头经常有吹笛子的小伙子,闭着眼就能哼起那会的调,妈妈一边拎包一边说,赶集回家别往人堆钻,等天黑孩子全往桥下玩捉迷藏,吆喝声一阵更比一阵高,桥头的糖油果子老远都能闻到香。
这条青瓦巷,屋檐低低地压着,烟囱里正冒着烟,门板敞开,柴堆水缸一样不缺,小巷里头,大家伙拉家常的拉家常,偶有人推车卖小吃,孩子成群在泥水边流连,女人们端着衣服到巷口打水,脚边鸡一蹦一跳,男人下午回来手里还拎着把锄头,老人门口晒太阳,时不时拿大蒲扇扇蚊子,那一抬头,天就在房檐边上挂着,安安稳稳。
说起老都江堰,这种吊桥离不开,竹柱子一尺一节扎牢,排成窄窄一道,人走上去,桥身就晃,胆小的先扶着边慢慢挪,走到桥中间小孩总爱故意跺跺脚,逗得旁边人吆喝一声,桥对面有时还能遇到卖家手提大网兜装豆腐干,走一趟桥烟雨蒙蒙,等于穿进了电影里的镜头,小时候奶奶领过我过去,说这桥结实得很,不用怕,不过小孩子还是不敢撒欢儿跑,回头看才觉得桥上那点晃动,全是老城的心跳。
南桥下头一带,人流穿梭,提篮拎袋,菜摊挤到路边,小孩追风,大人赶路,八十年代的骑车人特别多,一辆二八大杠就能穿过半个城市,碰到熟人打个招呼,拐个弯又得各走各的,角落里还有摆摊修鞋的,拆开皮鞋一阵忙活,鞋匠师傅嘴里叼根烟,补一只算一两毛钱,都是小本经营,日子过得当省就省,这番景象如今难找,年轻人过来,最爱问老一辈:那时候人多不挤啊,老太太摆手说,惯了,哪会觉得。
照片从山头拍的一江两岸,蜿蜒的水,密密麻麻的林子,瓦屋窝在树里头,前面河道拐了个弯,成片的三色田地铺开,小时听家里老人讲,早年间逢水发大,江边人都在坝上看水色,现在防洪稳了,江面还是一样的平静,唯一不变的,是岸边炊烟和小狗汪汪叫,城在水边人随水活,才有了都江堰这点灵气。
这一张街景,灰墙老瓦头,沿街的杂货铺和面摊一样不落,包子铺门口放着蒸笼,拦腰一排人来人往,卖菜的吆喝几嗓子,挑箩兜的女人步子快拉得很,有人边走边喊家里小孩别跑远,巷口转角处照样蹲着修车的,拧两下车把算几个钱,路人脚下踩的地面全是石板,印了不少两代人的脚印,那时候屋顶的瓦片灰扑扑,屋檐下晒着腊肉和辣椒,热闹归热闹,日子也实在。
这些年景仿佛蒸在空气里,偶尔翻到一张角落里的老照片,还能闻见阳光下青苔的潮气,街边糖果的甜香,有些东西褪色很快,可八十年代那些流连巷口的人影、江上的水响和瓦片下的青绿,老都江堰一直都藏着,等你哪天没事,重新走一趟,说不准还能找到当年小卖部门口静静发呆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