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90年代重庆印象
说起90年代的重庆,脑海里总会冒出一阵老照片的味道,阳光底下的一切带着尘土气,街头巷子挤满了生气,一到晚上灯火亮起来,爬楼的喘气和路边的叫卖混在一起,那些该拆的老房子还没拆,想回头看看,有些小物件、小场景,错过一回也就没了,这些影像就像钥匙,随手一拧就把记忆抽屉打开了。
图里是重庆老码头的登船桥,一根斜斜的跳板,一边是水,一边是陆地,顶着日头上下船的人一个挨一个,穿着夏天的花裙子或者蓝布衬衣,手里拎个蛇皮袋或者纸箱,板子踩上去软软的,晃得厉害,小时候搭船跟着妈妈走这里,她拎我的后脖领,生怕我一不小心滑下水,身后的轰隆声和船汽笛混成一块,心里头还带点小兴奋,那时候觉得出门远行都是件稀罕事,重庆的船码头每天来来往往都是这样的热闹场面,现在想见一次,没那么容易了。
这个巷子里一左一右全是小摊子,楼上架着歪歪扭扭的瓦顶和电线,下面有人卖面条,有人撑伞摆摊,空气里混着油烟味,挑担子的“棒棒”伯伯肩上扛着一根结实的棒棒,后头沉甸甸两捆货,他嚷一嗓子“让一下让一下”,两边桌子上的吃食都是现做,小孩顾不上洗手撸一口就继续蹦跶,老重庆的街巷,就是靠这些杂七杂八拼起来的,那天街头见到棒棒的说话腔,才发现老重庆人的味道没变。
重庆人熟悉的老街台阶,不管多晚多热,沿着石阶下去肯定能碰见熟人,一个拐弯就是小摊,一个转身又见到楼上的大娘拎水洒地,这里房檐歪歪斜斜,木窗棱角消磨得发亮,晒出来的衣裳晃来晃去,小时候放学就和裙子一样大的邻居在台阶上滑屁股,妈妈在隔壁喝茶聊天,一边喊小心点别绊倒,台阶不少,故事更多,这股子烟火气只有脚踩上去才知道。
这张图里的门头,能仁寺的牌匾,装饰真是够气派,屋檐尖尖翘得高高的,彩绘细得像绣花,朱红黄蓝全在上头一股脑堆了,墙边贴着对联,进去能闻到熏香味,奶奶说小时候逢初一十五就偷偷跟大人来磕头许愿,进了门,心里还得念叨自己别被抓包,小时候觉得这寺门像是进洞天,现在围起高楼大厦,想找这样一扇门有点难。
说到“街边吆喝”,重庆的蝈蝈卖家算得上一景,大网兜装着一圈一圈的竹编罐,里头藏着毛绒绒的蝈蝈,躲在叶子里乱钻,小孩围在摊子边上蹲着瞧,问老板要不要打开让它叫几声,叔叔脱着膀子,手里捏支烟,一边盯蝈蝈一边跟娃讲价钱,蝈蝈这玩意离远了闹腾,买回家安静得很,爷爷说那时候只有过年才买一回,现在的孩子听说蝈蝈都问能不能加微信发声音。
图里的白色大客船往江边一停,整个江岸都亮堂堂的,旁边的小木船像是缩小模型,小时候看见这么大的船脑袋直接抬到脖子酸,妈妈说“看,这个能坐成百上千人”,江水一荡,船身缓慢晃起来,住在江边晚上听见船汽笛悠长,跟楼上的收音机电波有点像,现在江上的大船换了模样,老重庆那会儿江边一排全是各式各样的客轮,光这一艘就能讲几段故事。
这高高的钟楼,黑红色的砖墙,最上头挂着红色十字架,说是教堂没错,但底下赫然还有个红五角星,爷爷边指给我看边咧嘴笑,说“这标志是哪个年月加的咧”,带点重庆人的幽默劲儿,这教堂曾经开过礼拜,也给娃娃们发过糖,那个红色五角星却像是年轮,一看就知道文革那几年打下的烙印,现在很多老标志慢慢退场,但这种串味的记号还能让人记起一段特殊时期。
重庆果然是“八百梯的山城”,街边就是台阶,不管去哪个方向,总少不了几道阶梯要上下,石板边上青苔湿漉漉的,房前屋后全靠台阶串起来,奶奶扯着小孙子的衣领往上一拉,小孩屁股蹭了一路石灰渣,家门口的狗倚着门槛打盹,一抬头台阶两头都是生活,喊一嗓子就有人应,现在城市一天天起高楼,台阶也越来越变成旅游景点了,老重庆人的腿力那必须杠杠的。
这二十世纪末的画面,毛坯楼和玻璃大厦打堆,一边是矮矮的平房顶子斑斑点点,另一边新盖起来的高楼往天上窜,银行招牌还挂着中国银行的老标志,工地上的塔吊没几天就把一栋房子拔高了,爸说那时大家都琢磨搬新楼房,不过下了楼转头还是得回老巷子吃碗面,这种新旧参半的光景,只有重庆这样转角就是时代的城市才有。
这排屋顶密得像鱼鳞,一格一格的灰瓦老房子全贴一起,走在屋檐边像迷宫,巷子中间还冒出一截绿树,谁家院子里扔个水缸晾着湿衣,下雨天水流下来啪嗒啪嗒,小时候还专门往屋顶跑,捡几块瓦片拼成“卫星发射场”,邻居大姐喊我别爬太高,那年头的重庆老城,屋顶是童年天然游乐场,现在全成了记忆的底片。
最后这一张,两娃在屋门口笑得跟花一样,旁边的光膀子男人笑着望镜头,屋里伸出一截胳膊好像还在洗碗,这会儿刚吃完饭,一个家热热闹闹,就是重庆巷子里的常态,爸总说“家里再破只要人齐就有劲”,那时日子苦不怕,大家挤在一起,哪怕只剩半只西瓜也要分着吃,重庆的生活啊,全都揉在这些笑和烟火气里头。
重庆的90年代,那种街头巷尾的生猛味,已经很难再见到一整块了,现在有机会翻出老照片,能从这些细节里头把人拉回原地,指着谁认识、哪个场景眼熟,评论里说说,咱老重庆人的回忆,也就经着一遍遍翻出来的时候,才最有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