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1990载湘省长沙点滴

有些影子像钉在心头那样牢,一到春暖花开的天气,长沙街头巷尾的气息就会钻进鼻子里,有桂花味儿,也有雨后的泥土气,脚下是斑驳的青石板,抬头是和旧日一样的法梧树冠,人流熙熙攘攘,旧时长沙的点滴日常就散在一张张照片里,躲不过也躲不掉,有的情景记不全了,但是一种长沙味一直在脑子边上打转,翻过去,90年代的长沙,咱再摆一盘。

图里扛着担子的那个,家里人都叫这东西扁担,粗壮的竹竿抬在肩头,前头一筐后头一筐,左右晃悠悠,肩窝垫着毛巾布,走几步要挪一下,老爸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挑煤球,挑菜蔬进城,天不亮就出门,巷口的咯吱声每家每户都识得,长沙街头最多的就是这些扁担,走到哪像一条流动的风景线。

图中是市井摆摊的小摊伞,红白相间的顶棚一下就惹眼,这种遮阳伞大多是木头把,油布面子,下雨天泼一身水都能兜住,长沙早市夜市最热闹的就是伞下头卖小吃、卖腊味、卖瓜子的摊贩,摊主常常低声吆喝,上一秒围着的一圈人下一秒就被雨冲散,我小时候跟着母亲买油条,总是等着老板刚出锅的金黄一根,有油香,有烟气,人与人从来不嫌挤。

图里的老式三轮摩托车,那会儿都叫它机动三轮,皮实结实得很,绿色铁皮壳子油漆早就磨旧了,一个舱头能坐两三个人,长沙街口哪有婚嫁喜事,这种三轮就冲在人前,轰隆隆的声响夹杂着鞭炮齐鸣,小时候坐在三轮座舱里像闯江湖,一拐弯一加速,屁股底下震得麻麻的,家里长辈常说三轮车师傅收钱公道,拉货带人全能,去年回老街只在角落碰到停着一台,岁月熬过了新车潮,三轮子依旧杠着活路。

长沙话管这叫板车,一张铁皮一副木架,车身实在,也重,推一趟汗一身,那些年在马路边最多的就是这种靠人力拉的板车,大多时候装着破铜烂铁纸箱麻袋,车主一边喊一边推,招呼着熟人“该收嗒,来帮个忙咯”,记得有一阵住在巷尾的小明家靠这个吃饭,清晨一出门就能听见他父亲清理车轴的咯吱响,板车一路轧过去,留下的车辙是一条暗藏故事的线。

图中这台白色小轿车叫老解放,八十末九十初不是谁家都能见的稀罕货,政府办事单位常备的,拉领导、送公务那才叫体面,四四方方的形状稳当、牛气,前脸黑中透亮,一条装饰线路直通到底,小时候我爸路过都要多看两眼,哪年年底被领导批评,回家还絮叨,“都是坐那车去开会害得没赶上饭点”,家里有谁能坐上老解放,一年都有人念叨他厉害。

照片里这一排人埋头做活计,姑娘们手上捏针挑线,这个物件叫刺绣架,长沙市区那会儿好些大工厂小作坊都靠这个吃饭,绣布拉得笔直,两边夹得紧,线团滚来滚去不乱,哪家小姑娘要是能进厂学这门活计,父母都觉得脸上有光,绣花针挑过的布,花样翻新,日子绵长,半天下来脖子僵手发麻,回家还能给家里人缝上一块漂亮枕套,妈妈说勤快姑娘是绣出来的。

这张拍的是长沙老马路上的自行车队,马路边树荫下停着蓝色小巴车,大伙骑车顶风冲刺,早上上班傍晚下班,路上都是这样的场景,骑自行车的小伙子肩上有书包,也有打工的行李包,一辆辆单车在马路上穿梭,谁骑快谁就先找到一天的饭碗,现在汽车堵得像麻绳抽不出头,那阵单车和脚步各有味道。

黄兴中路老牌子前是扁担和竹编筐,这个竹筐家家户户用得着,买菜装货扛回家,凹进去的竹条弯弯曲曲,偶尔还有裂口,长沙老市区竹筐师傅一辈子只做这一件活,巷口总能看见一群人围着挑筐选货,小时候我奶奶也是一手扁担一手筐,“东西再多,挑得稳”,日子过得清清爽爽。

这张里的人推着独轮车,铁轮盘子,木架子,一车麻袋上的透明塑料布遮雨,长沙下雨天最常见就是这个景儿,肉摊的、批发的、回收纸箱的,推车的一脚一滑泥水溅上裤脚,再冷也要加件军绿色外套,下班时分巷子里长龙一样排着往外走,旁边有的打伞赶路,一边聊家长一边赶时间,那景象,城里人和外地人都懂得,朝朝暮暮稳稳当当。

长沙的九十年代就是这样,都是些寻常的小东西、普通的身影,但仔细一想,每张照片里都落下一个长沙味的锚点,人来人往,风景都进了脑海,今天还能记得清清楚楚,你看见哪一样想起谁,哪段路让你回头,再翻翻箱底,说不定还能找到旧日的光影,下回咱们接着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