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旧城那一场散不开的人声
你先别看山,先看人。那一片白帽子坐得密密麻麻,像把夏天的热气都压在地上了。另一张更直观,百步梯上全是人,伞一朵挨一朵,慢慢往上挪。那时候谁心里不明白,搬迁这两个字不是口号,是要把一辈子的路重新走一遍。大人嘴上说得硬,手里还是攥着东西,钥匙串,户口本,存折,连一把旧剪刀都舍不得丢。小孩倒没那么多愁,挤在人缝里东张西望,只觉得热闹,觉得跟赶场一样。后来再回想,那不是热闹,是我们在跟老城告别,只是当时没人愿意把话说透。
02 一声闷响,江面都沉了一下
这张照片最扎心的是那团灰。你看江水还在那儿,楼却已经不由你了。爆破一响,烟尘往外推,像一只手把记忆硬生生掀开。老一辈常说巫山的名字来得早,巫咸山那位贤巫埋在山里,山就得了名,后来简成巫山。再后来隋开皇三年,583年,巫县改成巫山县,这名字一叫就是一千多年。可到那几年,很多东西说没就没,哪怕你再舍不得,它也按进度走。那会儿我听过一句话,建好一批,搬迁一批,拆除一批,听着干脆,落在每家每户身上,就成了一地碎碎念。
03 推土机一过,老房子就像被抹平
泥巴地上有水坑,远处山坡上还挂着密密的房子影子,像没来得及收走的旧衣裳。另一张是大路,卡车一辆接一辆,尘土扬起来,路边站着的人把头伸得老长。那时候你站在对岸看县城,会觉得那边永远亮堂,永远有好吃的。家里人一说过江,我就高兴,鞋带都系得紧一点。船一靠岸,脚踩上石阶,闻到油烟味和江风混在一起,我就知道,今天能在县城磨半天。可后来新城一起来,老城就开始退场,退得很安静,只剩尘土和车辙印在照片里。
04 低水位那几年,江像把底牌亮给你看
江水退下去的时候,岸线露出来,像人的骨头。那一排船停得规规矩矩,天色发灰,水面也发灰,连风都像小心翼翼的。再往后水位一抬,人群就聚到江边,远远望过去是一条长队,像谁在催着时间快一点。你要说当时怕不怕,肯定怕,怕水涨得太快,怕老街再也找不到,怕某个门牌号从此只在嘴里。可日子还得过,大家一边看水,一边继续买菜做饭,继续上班上学。巫山人就是这样,认命这两个字说出来不好听,可你细想,它也带着硬气。
05 老县城贴着江,巫山那块石头一直在
你看那座山,立在那儿像一块大碑,江水绕过去,城就挤在江边的平地上。老县城不大,但什么都有,街从东到西走一趟也就一根烟的工夫。那时候我老家在县城对岸,站在自家那边望过去,县城像个小灯笼,一到傍晚亮得让人心痒。父母带我坐船过去,我最爱的是那一段靠岸的瞬间,船头一顶,木板一搭,脚一迈出去,心就进城了。如今新城高大漂亮,夜景一铺开,很气派,可我还是会在某些时候想起那种旧旧的热闹,想起江边潮气打在脸上的感觉。很多美好,确实只能留在记忆里,留在这些老照片里。
06 那条街一抬头,全是树影和电线
走在这种街上,你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反正眼睛忙得很。树冠把天遮住一半,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着,绿棚子一伸出来,底下就是小摊。路上有摩托,有小面包车,车屁股一甩就过去了。有人拎着塑料袋,有人端着碗边走边吃。那些招牌现在看土得很,可当年就是靠它们认路,卖布的,修表的,照相馆的,药店的,哪家老板脾气好,哪家老板爱赊账,街坊心里都门清。你要说怀念什么,我怀念的是那种抬头就能遇见熟人的生活,喊一声名字,人就站住了。
07 赶场的巫山,菜篮子里装着一整天
这几张照片一放出来,我就能闻到味道。辣椒的冲,葱姜的辛,湿地上的土腥气,还有江边船柴油味混在一起。赶场的人挤在窄巷里,肩膀擦着肩膀,筐子一晃一晃。卖菜的大姐手上沾着泥,嘴上不停,称一称,抹个零头,再顺手塞你一把小葱。江边更热闹,船靠得紧,货一卸,人一涌,像把整个县城的胃口都端出来晒太阳。那时候家里条件一般,买肉不敢多买,可只要去了县城,怎么也要吃一碗小面,或者买一串糖葫芦哄我开心。现在东西多得很,手机一点就送到门口,可我还是记得那种靠脚走出来的烟火气。
08 旧门洞还在,老城却已经走远
门洞三拱,白墙上写着字,旁边还有一头驴,背上驮着东西,像从更早的年代走出来。很多人以为巫山只在诗里,除却巫山不是云听着太美,可真正的巫山其实很实在,有泥路,有汗味,有人情,有搬家时的叹气,也有新城起来后的松一口气。云雾那张更像记忆,山一层一层,江在下面绕,城缩在一角,像被岁月轻轻按住。老城的印象会模糊,这很正常,可照片不会骗你,它把那些地方一一留下来。日子往前走,生活也确实蒸蒸日上。把美好的东西放在心里就行了,眼下要紧的,还是把今天过好,把明天过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