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民国 “活无常“:收尸人拎起的不只是幼尸,是整个时代的悲剧。
你可能不愿看这些照片吧,可那些冰凉的画面就是活过的日子,一辆三轮车,一只松木盒,一根褪色红绳,街口风一过,霉味和福尔马林味混在一起,像一记耳光,让人醒过来,这行当听着渗人,却是很多人赖命的营生,那时候人命薄,街巷冷,收尸人推着车穿行,拎起的不只是幼尸,也是一个年代的羞愧与无奈。
图中这辆三轮车是收尸人的命根子,前斗钉着木栏,后面横着一只浅色的松木盒,盒角常系一截褪色红绳,表示这具有主了,车把上挂白布幡,两个汉字歪歪斜斜,天刚灰亮就出门,巷子里石子路硌得车轮咯吱响,邻家门缝里冒出一只眼睛,轻轻合上,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动作叫“拎臂”,一手掐住腋下,一手理着旧报纸遮脸,老规矩不让和死者对视,说是“睁眼勾魂”,实际上是给活人留点胆气,旁边草袋一抖,露了半截破棉絮,收尸人把孩子放进盒子,塞一撮稻草垫背,嘴上叼着烟,烟灰掉在车板上,没人敢提醒。
这个地方叫普善之类的“山庄”,门洞外排着人,女人抱着空被单,男人拎着小陶罐,木盒里横七竖八的小身子被草绳缠着,盒沿上贴着黄纸条,写两句超度的话,掌柜拿册子登记,问有名没名,回答多半是摇头,笔尖在纸上刮刮响,像刮在心上。
这个画面里人蹲在路边抽口气,车斗里塞着毡毯和小木箱,箱里常年放着艾草和黄酒,一单干完先熏盒,再抹手,奶奶说这股味儿冲,能压邪也能杀虫,那时候没条件讲科学,凑合着也就保了命。
这个长条盒叫“三尺匣”,松木板钉的,内壁釘细簧钉,角上留燕尾榫,外头看着粗,里面却挺讲究,老木匠收五十个铜板一只,若有人家舍得,再包一层油纸防潮,雨天路滑,盒底下垫竹席,推起来不打滑,都是苦日子里琢磨出来的门道。
这个三轮车前叉装了根铁棍,当脚刹使,遇到下坡就蹬住,收尸人一脚卡着一脚递,脸上没什么表情,风从砖墙缝里钻出来,吹动他耳边那条布头,远处电线杆像根根冷硬的针,扎在天上不挪窝。
这个白布幡上写“善收婴尸”,字不工整,路人还是一眼认出来,市集里卖纸扎的店门口人来人往,有人侧过身给车让条道,也有人回头看两眼就走开了,妈妈小声说别看,回家把灶门口的灰拨一拨,压压晦气,日子穷,心里还惦记个平安。
这个结叫“活扣”,一扯就开,好把孩子放平不碍事,收尸人把草绳端头撮成针尖,手指上全是老茧,冬天裂口子,黄酒一抹,疼得他倒吸凉气,也得干,他说快点送去,别让太阳晒狠了,夏天一过午就坏,拖不得。
这盏路灯细长,灯头像个扣住的碗,地上有个小影子站在车旁边,穿棉小袄,抬头看着木盒,什么也不问,身后的人各忙各的,远处有人拎着纸糊的马,纸灰在风口一抖,哗啦啦像下了场细碎的雨。
这个画面里能看到车挡板后面钉了块白帆布,写着几行字,手背有一处烟疤,是烫的,老伙计说夜里点灯看不清,火漆滴手上也不哼,收尸人把布角打湿,掸一掸木屑,再把孩子的手指头抻直,安安稳稳放好,动作很轻,像怕惊着谁。
这个写着“不收血口”四个字,意思是有明显外伤的不碰,省得扯进命案,遇到脐带还连着的,绕道走,老人说“血气未定,别沾”,听着迷信,落到当年就是活命法子,黄昏后不接单,也是怕撞小鬼,其实是夜里冷,路滑,车灯也不顶用。
这一排等的人,多半不抬头看地上的盒子,只盯着门槛里头那块木牌,盖章写了“验讫”,就能领到一口义地的土,婆婆悄悄往盒角塞半截红绳,说是个念想,爷爷在旁边咳两声,说都过去吧,话说到这儿也就住了口,谁也不往深里问。
以前城里鼠疫一来,街口多出几辆车,收尸人把艾草烧得呛人,盒子堆在墙根,清点完一车一车拉去义地,没人愿当他们的邻居,也没人愿欠他们一声谢,现在我们翻看这些旧影,手机屏亮得刺眼,路边殡葬车有暖气有消毒,纸证件一刷就齐,可照片里这些人没留下名字,连脚底的鞋钉都记得比人清楚,想起来心里发酸。
这位叼着烟的师傅把孩子从车沿上提起,白布幡在风里抖,他的眼神淡淡的,不凶也不暖,像走夜路的人只认路,他拎起的不只是幼尸,是一个时代的悲剧,也是我们不敢直视的镜子,等把这些话说完,天色已经发白了,巷子尽头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