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燕赵大地彩色老照片:1909年的百姓生活
你别说啊,这一摞老照片一翻开,像是把门板一推就走进了光绪末年的集市口,泥路冒着土腥气,风里有锅灶的烟和牲口的热气,耳朵边是吆喝声和孩童的笑闹声,很多东西现在看着陌生,可在那会儿,都是百姓手边离不开的家伙什儿。
图中这身行头叫缠足绑腿配腰刀,麻布或棉布缠在小腿上,外头再系一圈皮带,脚下多半是千层底,走长路不打脚,腰上斜背的刀并不是逞能,出门赶路防野狗防盗贼用的,老舅说那时候走旱道,从真定到保定二三十里,一早一晚全靠这两条腿,绑腿一勒,脚脖子稳当得很。
这个铜家伙叫行茶大壶,铜胎黄亮亮的,壶肚圆鼓,细长的壶嘴像只鸟喙伸出来,壶盖上压着一块布防尘,伙计一边烧柴一边抖风箱,水开了就往大碗里冲砖茶,来往客人蹲在门口踩着门槛,一碗下肚,解渴又解乏,掌柜的笑嘻嘻说,早上最忙,挑夫车把式全来这里续劲儿。
图中这口粮叫白面窝头或干馍,看那小子两只手托着,咬下去边上掉渣,脸上沾了面屑也顾不上抹,后头的小崽子冲他打哈哈,庄稼地里忙活了一天,能有这样一个热乎的主食,孩子们就觉得是过节,我小时候奶奶总说,过去蒸一屉白面是大事,平常多半是高粱面和杂粮,能顶饱就行。
这个临时搭的叫遮阳布棚,几根木杆子支着,黑布白布混在一处,边上用绳子拴在墙角或木桩上,下面摊位一字排开,卖酱菜的木桶冒着咸香,拍鞋底的师傅把锤子噼里啪啦落在楦头上,风一过,布棚哗啦作响,跟现在的商场比不得体面,可也热闹得很,伸手就能摸到烟火气。
这身子弟穿的叫夹棉短褂配褡裢,蓝靛染的布料有点发乌,袖口里缝着细细的滚边,身前斜挎着褡裢装干粮和烟荷包,站在河湾边吹风,裤腿扎在袜腰里,脚面是白布袜加布鞋,爷爷说,那时北风一刮透心凉,褂子里要是真棉花才抗冻,现在羽绒服一穿就行,当年的棉絮还是娘们儿一撮一撮拉出来的。
这牲口叫毛驴驮架,驴背上是木制鞍桥,鞍桥两侧挂着绳圈或布囊,人坐在前鞍后鞍之间,手里牵着缰绳,驴子步子碎却耐走,进城卖柴的多半靠它,墙根下是城砖脱色的影子,孩子们追着蹄印玩,妈妈说那会儿的脚步声里,有驴蹄清脆的“笃笃”,比如今的喇叭声耐听。
这处阴凉叫打工歇脚棚,几根竹竿挑着白布,下面拉着长条桌板凳,汉子们脱了外褂,肩膀晒得透红,拿瓢舀水往头上一浇,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管事的喊一嗓子,半盏茶工夫就得起身,活儿接着干,以前靠肩膀吃饭,现在许多工种有机器替人,歇工也用不着围成一堆扇扇子了。
这小家伙坐的还是驴鞍配马鞭,鞍前拱起一小节,方便抓握不打滑,旁边的大人牵着缰,地上是青砖胡同,拐角处贴着告示,风吹得边角翘起,我见过类似的老鞭子,细竹裹皮,甩出去一声“啪”,并不真抽,更多是招呼声,昔年巷子深,驴铃一响,左邻右舍就知道谁回来了。
这片屋顶叫合瓦硬山房配草垛,灰青色布瓦一排排压着,屋脊上骑着兽头,院子里挤着高粱秸成的草垛,像一堆堆小山,烟囱口黑乎乎的,有人家还吊着铁皮烟帽,防风倒灌,奶奶说,下雨天屋檐滴水线最长的那一家,往往孩子最多,大家都往檐下挤着躲雨,笑声能把雨点盖过去。
回到第一张里那根粗布腰带,别看不起眼,里面能塞不少东西,钱票用布包着,火镰火石单独一兜,急了就把袄襟往里一塞,走起路来不乱晃,现在我们讲防盗拉链和磁扣,那时候靠的就是一层层的系带和扣子,手一伸自己心里有数。
大壶旁的木架子是报纸画报摊,上面压着石头防风,边上挂着白绳子拴成圈,供人夹着翻看,懂字的人不多,爱看的多半是图,谁家闹旱闹水,一张图就传遍集上,掌柜的常说,看报不花钱,爱看你就站着看,喝茶才算账,这买卖也算会做。
那群娃的裤脚上有补丁,深浅两色一块块,针脚歪歪扭扭,都是娘的手,上身敞着的把式刚从地里跑回来,脸上一道一道灰印,笑得见牙不见眼,过去衣裳要补着穿,现在图新鲜,破了就换,妈妈嘟囔过,好布的手感,一洗一晒才有筋骨,这道理你得穿过才知道。
地上这道道印子是车辙,雨过天晴就成硬壳,推独轮车的人挑着肩舆往里钻,城门上砖缝里长出一撮草,风一吹就点头,老爷子说,过去修道难,路靠走出来的,辙深了就垫土,垫高了再被车压平,年年循环,哪有现在一晚铺完的柏油路快。
摊边这条短木凳配一杆铜头杆秤,秤星微微发亮,掌秤的人手腕一抖,铜砣顺着秤杆“哗”地滑到刻度边,买豆的买面的都认它,讲究的店家会喊一嗓子,多给你半两,算做交个朋友,现在电子秤一摁数字明晃晃,但那一下滑砣的声音,真是好听。
远处那一层层是小梯田,水面映着天光,间或有鸭子划开一道线,穿短褂的汉子把裤脚一挽就下田,脚踩在软泥里,身子一沉一浮,种子抓一撮往后一撒,手上就沾了泥腥气,后来有机耕队了,牛都省了不少力,可那种脚底下咕叽咕叽的触感,再也回不来。
桌角那口木桶配葫芦瓢,瓢沿被磨得发亮,轮到谁就舀一瓢,喝完把水往地上一拍,灰尘沉下去,天再热也得省着点喝,管事的吼一句,别糟蹋,井在城根,挑水不易,现在自来水一拧就来,站在阴凉里想想,真是方便得让人偷懒。
看那一片屋面,烟囱冒烟的方向就知道北风还是南风,北风紧,院里的人都把衣襟往里一掖,柴禾垛上盖着草帘子,免得被刮散,南风暖,鸡上了脊背晒太阳,婆姨们在院里拍被褥,尘土一团团扬起来,那动静像过年一样热闹。
这条路其实就是乡绳,把卖柴的、磨面的、修鞋的、挑担子的,一股脑串在一起,早上从城外进,傍晚再从城里出,身上带着买来的盐和油,兜里头塞着还热的烧饼,家里人等在门口,远远望见那一抹身影,心就落了地,以前走来走去靠脚力,现在一脚油门,快是快了,故事却少了。
最后这点子温柔的叫旧时光,落在布棚缝里,穿过尘土落在脸上,明明都是粗布麻鞋,却照得人有精气神儿,这些老物件不值当夸到天上去,可也别小看,都是日子里踏出来的脚印子,现在我们有新的法子过活,可老办法没坏,它们教人稳当,教人把一顿饭一口水,都当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