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1928年山城重庆,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你见过老重庆吗,翻开这些泛黄的底片,一下就被拽回到民国的街头,石门巷口人挑担走得飞快,城门洞里影影绰绰的脚步声,混着锅巴茶的香气和江风的腥甜,别急着感慨啊,咱就顺着这些照片慢慢看,哪怕只认出一半,也算真懂过这座城了。
图中这一道青褐色石门叫通远门一带的老城门,方砖叠砌,门额上“仁”字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洞里是一溜湿漉漉的石梯,挑夫打赤膊,肩上扁担压出一道白印,走到门口还要把担子往上抬一寸,不然竹篮蹭到门槛就要歪,奶奶说,过门口得收声,别吵着人家里头午睡,这就是规矩。
这个一地乱石的所在叫拆城墙的工地,青灰条石码得乱,边上一个汉子拿着长撬,一下一下别着缝往外起,尘土一扬,后面江面发白,听口音多是川江帮的短促腔,师傅喝一声起,石就动了半寸,现在挖掘机三两下的事儿,那会儿全靠膀子力气。
图中这条街边的小桌叫祖传医摊,白布旗上写着跌打损伤、舒筋活血,几只棕色玻璃瓶排一溜,瓶口塞着棉花团,郎中披个黑围裙,右手捏脉左手掐点,旁边小娃儿光脚站着看,耳朵都竖起来了,妈妈说,那药酒搓上去热辣辣的,第二天就下地干活。
这个满街竹篓的地方叫码头市集,细篾粗篾的背篓一晃一晃,篾声咯吱带点湿气,挑夫把扁担往肩窝一扣,前后两只水桶齐齐荡,嘴里还叼一口干烟,旁人坐在岸边歇腿,胳膊搭着篾篓边沿打盹,热闹里有股子稳当劲。
这幢立着竖条纹的洋楼叫新式商厦,立面直直当当,顶上还有圆形徽记,前头却是错落坡屋顶和石坎,城像被掀开两页书,一页旧一页新,爷爷说,那年第一次见电灯牌,一到黄昏“噔”地亮起,像有人在天上拧了个开关。
这个细高挑的玩意儿叫刀把子楼,身板薄得像被刀削过,楼下穿堂风直灌,墙角还堆着待用的青砖,转角处一抹紫色旗袍闪过去,脚步轻,楼上一扇窗推开,晒着两条手巾,简简单单,却把日子撑出了个样。
屋脊上排着一溜大瓷罐,颜色从栗子红到土黄,一只只肚圆口小,日头一晒,罐身冒出细细的热气,里头多半是酿米酒或腌咸菜,小时候我最馋罐沿那圈盐霜,指甲轻轻一刮,咸香就到舌尖了。
这个窗外伸出去的架子叫晾衣挑杆,上头不只挂衣裳,还吊着一串小旗样的广告牌,招呼过路人抬头看,下面店铺门额写着“某某百货”,门口阴影里有人撑着黑伞,风一来,牌子“铛铛”撞得清脆。
这排横杆叫猪肉架子,铁钩子穿着五花、腿子、肝肺,切肉的把刀背在案上一敲,骨节就露了头,少年人挤在边上瞧,掌勺的吆喝两句,抓起一块肉往秤上“砰”地一放,秤砣往外一拨,准。
这条笔直的大街叫新马路,电线杆扎在中缝,黄包车、滑竿、挑担混成一江流,人声顶着楼檐往前推,最有意思是路牌招幌,一块写着“相命”,一块写着“茶馆”,旧词新景凑在一块儿,城里人就爱看个热闹。
这个一劈两半的坡叫上坎,一边是木板房吊脚楼,一边水泥新屋立着,草坡中间硬生生切出两扇台阶,远远望着像一本翻开的字帖,行人从左边上,从右边下,抬货的喘两口粗气,手背抹一把汗,又接着爬。
这辆披着麻绳网的车叫洋汽车,估摸是传教士或商号的坐驾,师傅半蹲在车门边打结,手腕一翻把死扣收紧,铁轮辐条亮得扎眼,路人围成半月形,议论哪国货,听到“美国”就啊了一声,转头还要再看一眼。
同一辆车挪到另一处,围观的人更密了,小孩子踮脚扒着门边缝,帽檐下的眼珠溜圆溜圆的,车头两盏大灯像眼睛,老汉笑道,这家伙跑得快,要是上了十八梯,怕也得慢三拍,现在谁还稀奇汽车,地铁都坐腻了。
这张里头左新右旧,左边竖着大字的叫宜新式鞋庄,右边雕着飞檐走兽的是老牌坊墙,石刻花纹里藏灰,店招却白得刺眼,像两种脾气杠上了,走过的人脚下是同一条路,心里却各有各的打算。
这个歪歪扭扭的上坡叫石阶巷,石块一大一小,缝里长着细草,屋檐下晒着谷子,脚一踩就“喳喳”作响,我外公年轻时挑盐巴走这条,说回到家裤腿都是白霜,洗两遍才算干净。
这座只剩门框的屋子叫断壁小摊,伞面斜撑着,砖缝里塞着旧报纸挡风,摊主穿棉布袄,炉火上噗噗冒气,卖的是热茶和杂碎面,客人把竹篮往脚边一放,手心在火上一烤,脸上的褶子都舒开了。
这个立在街口的黑牌子叫水尺,上头写着“W.M.水尺”和数字,长江涨落一目了然,工匠看了这数才晓得要不要多加固码头桩,夜里还有三只小灯泡照着,远远一看像三颗白豆子,简单得很,却顶用。
看完这些老照片,才晓得重庆的底色是坡坎与江风的叠加,是扁担与电灯的并排,是牌坊影子压在新式商厦墙上的那一瞬间,过去人一步一个坑地往前蹚,现在我们地铁跨江高架连城,但那股子不慌不忙的劲儿还在,这城啊,你要真走进来,就不想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