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年代彩色老照片:古运河湖州段;桐庐古城东门头;西兴公社马湖大捕捞队;肩挑银茧送茧站。
你要说记忆会生锈吧,可这些老照片一翻开就上油了,颜色一亮,耳朵里就响起桨叶拍水的声儿,鼻子里是稻草和木船的混合味儿,今天就借着几张图,跟你聊聊那些年我们见过用过、现在已经不常见的老物件和老场景,能叫出名字的你算懂行,叫不出来也别慌,慢慢看,慢慢认。
图中这一排灰黄相间的木壳船叫木货船,河面上像一条长龙,船头上那根粗麻绳就是纤绳,船身多是杉木或樟木板钉成,船舱低矮,甲板上支着简陋的小棚,雨来了不至于湿透货物,舷侧一圈铁箍,走水路久了才不至于散架。
这玩意儿怎么用你不用我说也明白,白天靠撑篙和摇橹,逆水走急了就上岸拉纤,爷爷说那根纤绳勒在肩窝里,走一天下来衣背一道深深的痕,晚上把篷布一拉,锅灶就在舱口边生起来,米饭咕嘟咕嘟冒气,船头的人喊一嗓子,后头的人应一声,回声顺水飘很远。
以前城里货靠船进,木材、砖瓦、稻谷一船一船挪,现在公路一铺开,卡车一响喇叭就到门口,木货船渐渐靠边了。
这个方头方脑的口子叫东门头,青砖青瓦,砖缝里爬着细细的青苔,墙体鼓肚,城门檐下吊着木牌,箭垛还在,站上去能看到江水转弯的那道亮光。
小时候跟父亲从门洞穿过去,脚下是被马蹄碾得发亮的石板,门扉是厚木板,铁叶子一片片铆在上头,父亲说别乱摸,手一黏都是旧漆味儿,现在城门还是那扇,可门洞外面多了小摊,卖糯米粿和豆腐干,味道还在,守门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水面上这些一字排开的长柄圈圈,叫抄网,网嘴有铜圈,杆子多用毛竹做,轻巧又结实,脚下这类狭长的小船叫杉木扁舟,船头挑起一点,收网时不至于呛水。
那会儿捕捞靠手劲儿,抛网是个技术活,腰一拧,臂一甩,网花在水面开成一朵,落下去“扑”的一声,阳光一照,银片片的水鳞子晃得人眯眼,队里头领一声吆喝,船与船之间拉开距离,像排队做工一样利索,收成好的日子,岸上晒场摆满了鱼篓,孩子们蹲在边上数跳的鲫鱼尾巴。
这个圆滚滚的白团叫银茧,装在粗篾编的大篾篮里,挑在肩上的那根是竹扁担,扁担发亮,是汗水磨出来的光,篮口用布条压着,不然颠簸散出来一地可就心疼了。
妈妈说挑到茧站先过秤,秤砣一颗一颗往上挪,管秤的人眯着眼儿看刻度,手里那杆木柄铁秤吱呀响,我在旁边伸手去摸茧面,细细糯糯的,像摸到一团温热的云,以前一家子靠这担挑出来的现钱过年,买双新鞋都要掂量,现在丝厂机器一响,蚕房也盖成了标准间,挑担的队伍少见了。
这条顺水落下去的台阶叫石埠头,边上那一个个短粗的铁墩是缆桩,船靠岸了就把绳套往上一丢,风再大也不乱跑,石级被水磨得发滑,走急了容易打趔趄。
以前我们在埠头等船,顺手把脚伸到水里搅几下,水一凉人就醒了,现在岸边拉了护栏,石级上摆了共享单车,河道整齐了,倒也少了点吵闹的市声。
图里这台灰壳子的家伙叫脚踏脱粒机,前面一张鼓轮,齿密密的,稻把一送,籽粒就“沙啦啦”掉进铁皮箱,旁边孩子的裤腿被稻糠糊了一片,笑起来牙缝里都是米香,机器外壳用铆钉一颗颗固定,脚踏杆子上下起落,节奏对了,籽粒干脆,节奏乱了,草秆会打手背,火辣辣的疼。
那时节忙,屋里屋外都是人,奶奶在门口抖稻草,嘴里念叨着今年晴得久,谷子干得快,现下联合收割机一过地儿,秸秆都打成了条,省力是真省了,谷场上的热闹也跟着淡了。
画面里这排细长影子是长竿鱼竿,多用青竹削的,手把处缠麻绳防滑,腰里挂的小篮叫鱼篓,下水口子有活盖,鱼儿一塞就钻不出来,傍晚水流平,站一排人,竿梢一抖,水面起一圈圈纹,城门洞那边有人下水戏耍,岸上卖烤番薯的冒着白烟。
我小时候垂不上来鱼,急得嘿嘿直乐,被爸爸打趣说钩子都让你晃跑了,现在江边竿子换成了碳素的,轻得跟根羽毛似的,钓法讲究多了,规矩也多了。
这片连成海的暗色块叫小青瓦,一片片搭鳞,雨一落就顺着瓦沟往下跑,中间那道拱起来的叫骑桥,人走在上头,能从桥马眼里看见两边的屋檐打招呼,瓦当很多已经起白霜,老得好看。
以前瓦匠挑着瓦模走街串巷,修一下檐角就能攒一顿酒钱,现在屋面多换成了防水卷材,省心是省心,拍出来的味道薄了些。
这条挤得满满当当的水巷叫桥市,船尾那根左右摆动的就是橹,人一手扶舵一手递绳,岸上的箩筐堆成小山,筐里是芦苇、稻草、竹席,吆喝声混着橹叶“咯吱咯吱”,像打拍子。
那时候买卖讲的是眼对眼,手把手,现在码头成了景点,摊位规规整整,扫码“滴”一下,讲价的乐趣少了点。
这张阴影里探出来的长杆叫撑篙,篙尖包了铁头,扎在河底不至于劈裂,桥下黑洞洞的是水门,退水时开一点,涨水时掩上,防倒灌,船夫身子前探,脚跟抵着船舷,手上一用力,船就像滑了一寸冰,悄么声地往前溜。
奶奶说以前她坐船回娘家,桥下风大,披着蓑衣把脸挡住一点,怕被河风刮红了,现在电动小艇一拧把就走,篙声少了,回音也淡了。
这些老物件,一个是木,一个是竹,一个是铁,手上摸得出温度,耳边听得见响动,以前靠它们把日子推着往前走,现在我们提起它们,多半是为了想起人,想起一条河一座城里曾经有过的忙与热,别急着把回忆当旧货清掉,放一放,等哪天心口发凉时,再拿出来烤一烤,就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