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彩色老照片:当街处斩的义和团团员;总督府前清军手持抬枪;慈禧接见美国总统女儿;旗人妇女叼着烟;天津街头的孩子。
人老了翻相册会犯嘀咕,这些年跑得太快了吧,以前巷子口卖糖人吆喝一嗓子就能把一条街叫热闹,现在手机里一划全世界都到手心里,可照片里的那些人那些器物还活生生地站着,汗渍在褂子上,土灰粘在鞋帮上,像刚从街口拐进来一样,我就顺着这些老照片,挑几样眼熟的东西,边看边唠两句旧事吧。
图中这阵仗叫当街问斩,刀斧手扎着腿带,围观的人把院门和廊檐都挤满了,地上有绳索和木桩,押解的兵丁腰间悬刀,脸上不带表情,这种场面在那时候并不稀奇,庚子之后风向一变,街口的檐下就成了法场,爷爷说他小时候被大人拽着耳朵快步走,不许多看一眼,怕沾晦气也怕惹祸上身,那时候人命轻得很,现在想想后背还发凉。
这个长家伙叫抬枪,两米多的枪管冷不丁一立,人的个头一下就矮了半截,木托发乌,铁箍一道一道缠得紧,点火帽的位置油亮发黑,说明常年擦拭,抬枪讲究两个人配合,一个托底一个扶前,起落要齐,发射前还要把火门护好,娘说她听过老辈子练兵的口令,一声“起”,一声“放”,回声在总督府门洞里炸开,现在谁还见过这么慢的火器,用一句话说就是威风不小,真打起来却被快枪追着跑。
这顶红漆抬轿叫鸾驾的小式样,轿杠漆面被手汗磨得发亮,轿夫戴着白边凉帽,胸前斜跨布带,轿里坐的是远客,衣服雪白,帽上插羽,队伍穿过宫门时,铜钉和琉璃瓦都在日头下闪,旁边的小兵拎着腰刀,眼神却飘在地上,场面体面,气氛却有点拧巴,奶奶说那时城里遇见洋队过街,要靠边站,也别多瞧,过了这阵热闹,老百姓还得回去为一锅粥打算盘。
这个细长的小管叫烟袋,管身是黄铜的,嘴子略带弯,烟锅乌黑发亮,旗人妇女把它别在腰间,闲下来叼一口,手上还掂着要买的竹耙和筛子,衣襟是海蓝色的,领口贴着窄滚边,耳畔坠子摇来晃去,风一过就叮当两声,我小时候在集市边蹲着看人码菜,旁边就有这样一位阿姨,吐的烟是甜的,混着炒花生的味儿,现在哪还有在街心叼袋子的人,电车呼啦过去,谁都不敢多点一根火星子。
这群瘦猴一样的小家伙,裤腿卷到膝盖,肚皮上是风干的泥点,眼神亮得扎人,他们手里攥着铜板和纸风车,后面的大人脸上挂着笑也挂着愁,院门口有一张破草席,刚晒过谷子,外面一层灰,里头一层粮,妈妈说以前小孩能在街巷里跑一整天,回家就着咸菜扒两大碗,如今孩子在屏里翻来覆去,脚丫子倒是干净了,心气却不见得更敞亮。
这个像半截棚车的东西叫骡驮轿,两边木架勒着皮绳,外罩一层油布,里头还能铺褥子,走土路的时候,轿子跟着骡背一起颠,咯噔咯噔像敲鼓,赶路人把毡帽往下一压,手按着轿沿省得头碰梁,爹说出远门坐这个比人抬省钱,也能走夜路,骡子认道不认人,遇到沟坎自己找落脚点,现在跑高速一个下午就到省外,以前走同样的路得磨“半月”。
这个简陋的玩意儿叫简式小轿,真就像把箩筐安了根挑杠,竹篾圈外面糊着布,里面坐个大老爷,肩挑的两位轿夫脚底下是毛边草鞋,手心厚茧能夹死蚊子,遇上上坡时前头人要喊口号,后头人要答,步子合不上就容易闪腰,这种简省法子在江南巷子多见,过拱桥最麻烦,桥面滑,杠头一抖,里头的人要摁住帽沿,外头的人要咬住后槽牙。
这条街的动静叫迎喜队也有人叫仪仗,旗杆上缀着绸缎,伞盖落着灰,前头锣鼓后头幡,人群把两旁铺子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卖茶汤的端着铜壶往里挤,壶嘴敲在门槛上当一声脆响,商号的招牌写着肥皂和针线,木牌斑驳像新月边,外乡人站在脚踏车旁看傻了眼,我第一次进城见过差不多的阵仗,回家学着敲盆打碟,被姥姥一把按住说闹啥呢邻里还午睡着。
这叠齿尖尖的东西叫竹耙,用的是老竹,青皮退尽,纹理像水波,摊主把齿梳在掌心,一根一根理直,旁边摆着绑好的麻绳和小铜钉,买回去可以清院子,也能在地里轻轻一拉把草根带起来,细活见功夫,别看便宜,用三五年不打弯,外婆挑竹耙挑得仔细,说这牙口要齐,不齐划地会拐,现在院子多是瓷砖,扫起来哗啦一片亮,竹耙也就成了摆设。
同一条街上,左边是抬轿的鸣鞭,右边是孩子们赤脚追着石子跑,旧袍子和绸衫在阳光里挤成一张画,卖豆腐的敲着梆子喊早场,声音脆,像在耳膜上跳,转过一个拐角又见绣花轿门和玻璃窗,时代把人揉在一处,谁也不比谁远,叔说以前过年能吃上一回细白面就算盼到了头,现在花样多了,心里的念想却难统一,照片把这种不均匀都摁住了。
这个时节就是个交接口,老兵还在擦抬枪,商埠里已经有快枪的影子,抬枪上扳机护圈粗得像铁环,快枪的机括利索,咔哒一声清脆得很,师傅拍着徒弟肩膀说别光看热闹,练阵的是人心不是器物,可话音落地,改朝换代也不问你心热不热,到了现在,孩子只在游戏里拉枪栓,真摸到铁就喊重,时代拎着后领子往前拖,谁回头谁就掉队。
别看照片里有人叼烟有人押解,街上该有的规矩一点不少,轿夫遇庙门要下肩,旗人妇进人家屋要把烟袋摘下,孩童见长辈拱手作揖,大人回个笑把糖塞过去,这点顺手做的人情,撑着一个城的面子,我家老屋的门楣上钉着一块小木牌,写着借宿勿扰四字,现在换成了门禁卡,进出哔一声就行,省事是省事,味儿淡了点也是真的。
最后说两句,老照片里的灰不是脏,是日子吹出来的颜色,物件一个个退场,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些沉甸甸的手感和规矩还在心里压着,别急着给过去下评语,先把眼睛揉亮,把细节看全,再慢慢讲给孩子听,这样一来,走得再快,也不至于忘了从哪条巷子里拐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