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取标题了,就是一批老照片
家里翻出一叠旧照片,黄的发脆的纸边卷着毛刺,图里光景静悄悄的,可仔细看下去,心里头总能拽出一阵风,有沙砾刮着脸,也有鸟喊嗓子拉长,哪怕隔着年代,照样能闻出旧土地的干燥味,衣角都是土腥气,看这些影像,像按下了慢放键,一点点把西北那片老日子拉在眼前。
图中站在巨石旁边的这两个人,不用多想,就是旧时驻军的模样,一个在马上,一个爬上了石头顶,衣服看着厚大,帽子檐还是挺的,腰里扎根粗布带子,枪斜搭肩膀,马匹也是瘦高身子,尾巴有点散开,巨石当然不是随便能见到的路边货,这地方沙尘重,一块石头突兀杵着,有点像给路过的人提个醒,这路,不好走,要留个心,小时候看见老照片,总觉得上面这些人就要从画里下来走一圈。
这个张牙舞爪的老树,根一半露在外头,地上挤着几个人,披着大褂,腿上一搭,打个盹那架势都带点累意,斜坡上塌土墙,树影印在地面,队伍像是停下来歇脚的,小时候大人带着走远路,走累了找树下蹲会,脚底烫得疼,往树根下踩几下,树荫底下有点风,风一拂,人还没缓过来就听见有人喊“快走咧,天要黑咧”,这古树怕是守了好多代的行人吧。
照片里拉开的这条道,一边戳着细树,一边豁着峁口,黄土层层剥开,沟壑挨着咬下去,远处一线天光晃得愣人,路上稀稀落落走着几队人和牲口,有人赶着车,有人步子慢,队尾拖下一截,路边没一丝绿意,只有风带着灰往脖子里钻,以前老家人说,走旱地,最怕天高地裂,不留一丝湿气,鞋底踩上就带出土来,回头望一趟脚印都快吹没。
这座咬掉半边的砖望塔,立在光秃坡上,四个门洞齐刷刷黑着,塔身歪裂得厉害,砖浮灰都脱了皮,风几年拢一次沙,塔又矮一截,长辈念叨以前当兵的站这里看四下有没有马队,天一晚塔里就是乌鸦的家,现在人家要看到,十有八九也就是拍照留念,没人管它原来为啥矗在那。
图里底下那个人和牲口压在沟壑深处,一溜儿坡壁全是黄土,跟刀切似的直立不摧,光线斜斜照下来,地缝子里头凉气翻腾,走了半天也不见出口,老一辈种地打柴不上山头,靠的就是沿着沟走,省劲也省口水,路难走,土倒是松,刮个风就吹一脸尘土,年根时分这里头都得叫一声难熬。
照片上这一片灰瓦红墙的建筑就是老庙子,屋顶斜着落灰压枝,柏树边杵着,一排排梁柱子从左到右排过来,看得出来当年建筑没少工夫,庙门开开合合,一年四季都有香火味,以前家里老人说,早市天刚亮就有人烧香祈福,盼着年景顺利,墙头长出的树,没了过去的热闹,现在多剩下空荡静悄。
这一眼望去的庙宇几乎整个被黄沙埋了,只剩几个砖拱门在露气,地面零星撒着瓦片和断雕,老砖墙无力支撑,院子里树也往外扭着身子爬出去,这沙子一来就不讲理,大风一夜,白天还看得见,转头就不知埋了多少历史,爷爷说老陕北地方风一来,村落能白白吞进沙底下,第二年少个地名都没人觉得稀奇。
队伍穿行在泥沟缝里,一排毛驴驮着大箱,前后裹着人,头顶望不见远景,沟渠只剩窄缝透出天色,泥土壁上倒影拉得细长,走在下面说话都带回声,累了找地方歇着,馍馍掰碎就点凉茶填肚子,后边再苦大家路都还得跟紧,不然一扯断就难找回来了。
照片上这个少年背着一大坨柴火,双肩都被勒出痕迹,脑袋一低嘴角抿紧,身高还没柴火高,腿细脚小,一手抓根粗绳一手攥着棍子就那样一步三晃往前走,有时候人家路边站着的老人会多看几眼,随口嘟囔一句,这年纪孩子吃得下这份苦,回家就是家里顶梁柱,谁要说现在小孩过得苦,拿这照片一对,差距直白。
高大的古柏在前,身旁站着一个人,他比树矮太多,也显得被压得直不起来,树皮皱成一道道沟纹,根部盘成小山一样,一旁还有石碑扶着,老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埋在树根边上的旧事更是不知多少,树龄能有两千五百年,像这样一棵柏子看过几个王朝,日头雨雪都没能把它收拾掉,也是种命硬的样子。
这一溜儿马队紧贴着河边绕行,驮着箱笼锅灶什么的,衣服宽大帽沿低,有个带头的拉缰绳,后边围着护着,有点像农忙赶集的光景,山坡上干巴巴的土层,一看就是旱地没什么生气,以前运输没别的法子,就靠这牲畜队,一队驮一天,晚上合着星星灶上热锅,吃口饭再奔下个宿头,家里老人见着这样的旧照,总有说不完的艰难和光景。
看这些老照片不是为了怀旧,是想让尘土深处的声音偶尔还能进到耳朵里,每一个影子都是一滴旧光,见过的,认出来的,都是你我家里岁月的剪影,谁小时候没在黄土跟前捏过泥,现在城里的楼高了,路直了,很难想象当年人就靠一身手脚走遍了山和沟,细看吧,再旧的东西里头都藏着新鲜的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