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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照片里的民族历史风情——王建平先生对循化撒拉族的钩沉

2026-05-14 16:42:59

老照片里的民族历史风情

——王建平先生对循化撒拉族的钩沉

拜学英

2026年初春，上海师范大学王建平先生从黄浦江畔寄来的一部厚重著作《循化记忆——哈佛大学馆藏历史照片钩沉》。这部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政协循化撒拉族自治县委员会编印，由王建平先生编写的著作，吸引我的不是其沉甸甸的分量和印制的精美，而是以老照片再现的百年前循化浓郁的民族风情和绚丽的自然景观及折射出的厚重民族历史画卷。

一

百年前的1932年，美国传教师卡特•德布特•霍顿（中文名海映光）携妻子，受基督教宣道会派遣，远赴青海循化传播基督教。海映光夫妇在撒拉族村落里居住生活了十余年，后又在河州（临夏）传教和生活，直到1949年。他是第一个在青藏高原传教生活并学习撒拉语、藏语及汉语的西方传教士，海映光到山高路远的高原腹地循化传教之余，对撒拉族居住的循化这片土地充满了好奇，用当时最先进的相机和录音设备捕捉记录下了居住在青、甘青两省边界地区的撒拉族、藏族、回族、东乡族等少数民族以及汉族的宗教社会和文化生活，拍摄照片5100多张，以及音像资料。在王建平先生看来，这些图片“是研究民国时期青海东部和甘肃西南部地区宗教文化和少数民族社会及地方历史的重要原始资料。”①

1932年在循化传教的海映光牧师

海映光夫妇结束在西北的传教生活回到美国后，相继于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去世，他们的次女劳拉•简•赫琳女士于90年代初，将父母留下来的有关中国甘肃和青海地区的近数千张照片和200多张彩色幻灯片及有关甘、青民族风俗的一卷录像胶卷悉数捐赠给了哈佛燕京图书馆。“海映光先生留下了的这批丰厚历史图像资料在哈佛大学费正清研究中心地下室封存了10多年后，到了21世纪初才引起学界的重视。哈佛燕京图书馆于2011年将它们数字化，并邀请笔者根据图像资料内容进行整理和文字注释。”②

通过王建平先生提供的资料可窥，海映光不仅是一位在中国西北地区撒拉族、东乡族、回族、藏族和汉族居住区传教27年的美国宣

循化各族人民

道会传教士，还留下了记录民国时期中国甘肃和青海地区少数民族信仰文化与日常生活的数千张照片和近两个小时的录像。还是一位在植物学、语言学、医药学、摄影学等领域颇有建树的学者，大半生时间用于中美两国的文化、园艺和植物学交流，为青海和甘肃地区的社会学、民俗学、和生态环境学教学模态环境学作出了重要贡献。在王建平先生看来“他们夫妇把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献给了中国甘、青边区少数民族地区的服务事业，他们在与当地群众和社会的接触中，通过观察和携带的照相机记录了当时循化各族人民的社会生活，经济活动，文化教育和地方风貌等”。③

二

在上海师范大学从事宗教学研究的王建平先生于2005年应邀到哈佛大学做访问学者，有幸在哈佛燕京图书馆“中国穆斯林收藏”在线上看到所发布的近千张由上世纪20年代在中国西北地区传教，对回族社会调查的传教士毕敬士留下的老照片，引起了王建平先生的兴趣。图书馆馆员林希还向王建平先生展示了该馆收藏的另一位传教士海映光及其家人捐献给哈佛的有关中国西北少数民族的老照片。王建平先生喜出望外，在林希文的安排下，使用胶片阅读器查看了这些用名牌徕卡相机拍摄的与伊斯兰教和藏传佛教有关的弥足珍贵的老照片。这些照片展示了百年前，西北黄土高原黄河岸边清真寺及藏传喇嘛寺院里的仪式、信徒、文化教育、社会生活、经济往来等内容。

王建平先生通过林希文馆员，在了解海映光牧师及在中国西北传教的情况后，撰写了一份关于胶卷底片内容的简短说明及资料价值述评文字。

循化撒拉族清真寺及墓地

2007年夏，王建平赴哈佛做相关研究，趁此继续收集和挖掘有关海映光夫妇的资料。之后，王建平获得了项目资助，赴哈佛大学对海映光牧师拍摄的数千张照片进行英文注释和研究，耗时两个月。王建平先生还利用每年暑假赴甘、青两地，沿着海映光牧师当年的路线，采访当地80岁以上的老人，通过他们识别老照片，并记录了历史调查的重要线索和原始材料。2012年王建平再次赴哈佛完成了所有照片的整理编辑和注释工作。

王建平先生后来又两到哈佛，根据几年来陆续在甘、青两地的实际考察，订正照片集里的文字注释。随后，王建平先生收到哈佛大学魏德纳图书馆数字资源服务部的来信，希望将关于海映光牧师的照片文字注释成果上传哈佛大学影视资料资源数据库，并希望为照片集制定标题。王建平先生便于2018年2月再次到哈佛大学做访问学者。经数月努力，对照片的文字注释以系统修订，完成了英文标题，并完成数据库格式转换。读者终于能在哈佛大学网站上看到这些倾注了王建平先生十年心血，海映光牧师照片收藏集的英文说明和介绍，从一张张照片中领略百余年前西北少数民族的状况与风情。

本文作者与王建平先生

作为汉族学者的王建平先生，多年致力于回族伊斯兰领域的研究，且颇有成果与影响：一则源于他当知青时在云南下乡对当地回族的了解；二则源于他在云南大学历史系上学时，包括讲授伊斯兰教与回族史的杨兆钧等多位有留学背景的知名教授延续西南联大学风，对他的精心灌输与学术培养。正如王建平先生坦言：“对杨兆钧的敬仰是因为我在滇南下乡和当工人时与回族群众接触的经历，使我对伊斯兰教史特别感兴趣，……从他讲授的课程中我第一次知晓了中国有千万穆斯林人口，有10个少数民族信仰伊斯兰教，伊斯兰教进入中国已有千多年的历史。”④

杨兆钧（涤新）教授

杨兆钧教授是国内学术界系统研究撒拉族社会和文化的先行者，且多有著述，杨教授在学术上对王建平先生的影响与引领无形而巨大。“当我在哈佛大学发现了霍顿（海映光）先生拍摄的有关循化的历史照片资料时，我的老师杨教授不仅引领我进入伊斯兰教研究领域，同时他让我抓住了发掘民国时期有关循化影像视资料的机会，并借此机会深入研究这些照片图像所揭示的历史含义和社会文化内容，使得我能够根据这些历史老照片前后做了10年的有关循化历史和文化的田野调查。”⑤

有着恩师的传承与影响，有着几赴哈佛对西方传教士拍摄的老照片的接触与研究，有着长达10年在甘、青两地扎实的田野调查，凭着对回族伊斯兰学术研究的执着与热爱，王建平先生先后出版了《中国陕甘宁青伊斯兰文化老照片——20世纪30年代美国传教士考察纪实》《中国内地和边疆伊斯兰文化老照片——毕敬士等传教士的视觉解读》以及《影像记忆——20世纪30年代的撒拉族社会》（与人合著）该书首次展示了众多的图像资料，反映了当时的撒拉族社会和文化。

撒拉族老人

王建平先生对西方传教士在西北等地传教留下的珍贵老照片的解读与田野调查及考证注释，引起了青海循化县政协的重视，促成了《循化记忆——哈佛大学馆藏历史照片钩沉》一书在2025年的撰写、编辑与出版，这部与人合作的极具文史资料价值的著作，使得尘封了百年的历史图像大白于天下，幸免了这些珍贵的历史资料湮没于茫茫史海，使得读者重见百年前的历史，不得不说这是王建平先生为研究撒拉族现代历史及对循化县文化建设作出的独特贡献。虽然在封面和扉页上难觅编著者的署名，却地道是王先生的心血之作。

三

王建平先生在这部以展示解读历史图片为主的书籍里，分七章对循化撒拉族及藏族主要乡镇村落进行了图文并茂的解读，他在海映光牧师拍摄的数千张图片中精选出了300张颇有代表性的照片，在田野调查资料的基础上对照片反映的传统建筑、乡镇面貌、自然风光、民族风情、人物及日常生活、经济往来、民俗礼仪等以梳理归类，注释说明，使人们看到了百年前循化所辖的草滩坝、积石镇、街子、孟达、清水、文都等乡镇村落撒拉族、藏族、回族、汉族等民族的社会生活，经济活动，文化教育和地方风貌。正如王建平先生所言：“这些照片是循化各族人民为了建设家乡和发展社会经济文化而作出的坚韧不拔努力的真实写照，是循化各民族在互相学习，吸纳、交流、提携的社会活动中建立的深厚友情及文明互鉴，美美共情的感人图像。”⑥

《循化记忆——哈佛大学馆藏历史照片钩沉》突出的特点或者说其价值体现在：

其一，真实的还原展示了百年前循化撒拉族、回族以清真寺、拱北为代表的老建筑。那一座座耸立在巍峨山峦下滔滔黄河岸边，被土墙围着的传统宫殿式的清真是大殿，连同高耸在蓝天白云下的六角攒尖，古朴精美的砖木结构宣礼楼在低矮的黄土屋构成的撒拉族村庄里格外醒目，那是凝结几代撒拉族人心血和智慧的建筑，那是寄托撒拉族精神信仰的建筑，那是见证撒拉族历史的建筑，那是书写撒拉族辉煌、见证萨拉族能工巧匠智慧的建筑，那是安放撒拉族灵魂、延续萨拉族生命的神圣建筑。看得出来，山峦下的撒拉族村庄里，人们居住的黄泥土屋低矮破旧，周边的山洼裸露，生态环境脆弱，生活生产条件艰难，人们穿着简朴，生计艰难，用木桶挑水，用二牛抬杠耕种。但每一个村落街镇都有高耸精美的宫殿式砖木结构清真寺大殿和宣礼楼，那飞檐翘角圆楞青瓦的屋顶，那精美细腻的木雕，那青砖白缝的墙壁，檐墙处精致的木雕和斗拱结构，雕梁画栋的抱厦和栅栏，精美砖雕技艺无不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古建筑的和谐精美感；那大殿前檐门柱上高悬的“真一归宗”、“是教惟清”、“道㓂古今”、“清静精微”、“其尊无对”等做工精致的牌匾与大殿、宣礼楼、拱北相得益彰。让人无限唏嘘和遗憾的是，这一座座精致古朴的清真寺大殿、拱北、宣礼塔、老牌匾大都命运多舛，人们只能在海映光留下的老照片中领略其丰姿神韵了。

清真寺宣礼楼

令我惊叹和震撼的是掩映在树荫下雄伟气势的街子清真寺大殿和宣礼楼，给人以古典和谐之美，与近邻处的尕勒莽拱北精美的建筑遥相呼应，高大气势拱北青砖墙上雕刻的阿文及双鹿拱花图案的巧夺天工，向人们诉说着一段尕勒莽和阿合莽两兄弟于13世纪初带领撒拉先民从中亚撒马尔罕长途迁徙来到黄河上游循化定居，开启撒拉族历史的史实，他俩用一峰白骆驼驮着一部珍贵的世界上现存最早的手抄本《古兰经》之一，是撒拉族历史的见证。

清真寺经堂教育撒拉族女娃学习班

那张在清真寺大殿前留下的阿訇、满拉们的合影，使今人领略到了昔日街子清真寺的兴盛，缠头巾的金五十八阿訇家族曾保管着撒拉族的传家宝——手抄本《古兰经》三十卷，拍摄于1933年的照片显示，两大卷压花牛皮做封面的手抄本《古兰经》，纸张边缘虽已破损，但内文字迹仍清晰完整。据己故学者林松先生在《古兰经在中国》一书里透露，该经现仍珍藏于循化街子清真寺内。另一张让人震撼的照片是街子清真寺经堂教育女生班搭着盖头，年龄不一的手持经文节选的撒拉族女娃们数十人的学习班，足见当时循化各地清真寺经堂教育的兴盛以及对女童教育的重视。

其二，真实地记录了撒拉族的日常生活。男人们大都穿着大襟羊皮袄，蓄着胡子，缠着头巾。尽管的艰难生计使他们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张张脸上坚毅的眼神，流溢着慈祥与信仰之光，仍让人们看到撒拉族人对信仰的执着，对生活的憧憬，以及知足和幸福感，这种笑容是物质富有的当今人们难以体会到的。人们在大山下的村落里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男的刚健有力，身穿老式羊皮袄或大襟衬袄，女的戴着盖头，端庄秀丽；男的扶犁耕种，女的牵牛点播，男的挥镰收割，女的挥舞连枷打碾，男的摆渡黄河，吆骡赶驼，女的挑水持家，人们忘不了在清真寺用铜制老式汤瓶洗着小净，准备做礼拜的情景……百年前，撒拉族的生活场景被一幅幅老照片活灵活现，生动传神地展示了出来。

其三，生动地记录了百年前循化这块土地上撒拉族、藏族、回族、汉族等不同民族和谐相处，团结互助的场景。几张草滩坝村撒拉族、回族、藏族和汉族在一起的合影，尽管人们的穿着装饰不同，但不论男女老少，脸上露出的真挚笑容是相同的，足可见当年海映光夫妇居住的草滩坝村民风淳朴，各民族团结互助，各种信仰和文明和睦相处。

撒拉族老人及循化撒拉族等不同民族的合影

的孩子们在清真寺里或手持牛胛骨及经板和纸质《古兰经》节选课本，学习教门经典，强化信仰；藏族妇女佩戴镶着各种宝石的银质护身符牌，领着孩子们参加热闹的法会，或观看戴着面具僧人们的表演，或倾听僧人们的辩论，藏传佛教寺院玛尼房门口的经幡、焚香煨桑炉及藏族村落高旋着的玛尼轮在风中旋转；海映光夫妇仍然执着地在多重信仰文化的村落里宣扬着上帝，各民族相互庆祝节日，红白喜事，生活生产，经贸往来，互相帮忙，一派宁静祥和。

其四，真实再现了百年前循化这块土地上的自然风光、山川地貌。耸峙的积石山下的河流村落，黄河岸边渡口上的船只和等待摆渡的人群；巍峨北山和黄河岸边城墙高耸的循化县城；地处甘、青交界的黄河岸边高深峡谷旁的村落孟达险峻的山峦、幽深的峡谷、湍急的河流和茂密的森林及其孟达峡险峻的峡口和喘急的黄河；清水湾原始淳朴的自然风光以及建于民国年间的清水湾峡口清水河上的悬式木桥；清水河岸边雄厚的群山以及最美的观景点清水乡石巷村的原始风貌；清水湾蜿蜒的河流，巍峨的群山，参天古树构成的黄河美景；黄河峡谷浪尖上的摆渡者，撒拉人背着用羊皮吹胀做成的用来载人摆物的筏子船；草原上的黑牦牛帐篷和排排堆起来的做燃料的牛粪；

文都大寺

大山下的清真寺和撒拉族村落民居的高低错落的建筑和山峦；岗察藏族佛教寺院和雪山；塔沙坡村蜿蜒的黄河峡谷和村落群山以及清真寺和撒拉族村落民居……这些百年前的地势地貌，风光美景，村落风物，原始而质朴，自然而和谐，在岁月的风雨里几经变迁，已是物是人非。通过海映光牧师的精心拍摄和王建平先生的梳理解读，使人们真切的领略到了百年前这块土地上的风貌神韵。

其五，真实的记录了这块土地上各族人民的经济往来。循化是一块多民族聚居地，长期以来，各民族和睦相处，经济、贸易互补，共同建设着美丽的家园。海映光用图片，王建平先生以文字真实解读了这一生动场景：黄河古道上的回族人经营的驿站和栈房；撒拉族人用牛羊皮做成的筏子船在黄河上摆渡；撒拉族猎人和他的猎鹰；背着圆木用来擀毡和穿着华丽衣服的挤牦牛奶的藏族妇女；撒拉族人的水磨及铲凿石磨的匠人；黄河边上的撒拉族和回族淘金者；收拣羊毛的各族妇女及交易羊毛的回族商贩，捆扎整齐的一包包羊毛，通过黄河水道或驼队由循化运到内地的场景；文都寺院集市上烤饼子的摊贩及制作器具的工匠，出售锅碗飘盆及衣物等生活用品的穆斯林商人，编织长口袋的藏族妇女，售卖酥油和炒面的摊位……循化各族人民用自己的勤劳共同谱写着这块沧桑古老土地上的历史。

王建平先生以10年精力与心血几赴哈佛，从数千张照片里打捞梳理出数百张老照片，又几到甘、青两地田野调查，还原图片真相，梳理注释。正如黄河古道上的回族人经营的驿站和栈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