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在北京的那些天
那两座老钟楼一露出来,北京的味儿就到了。那次进京,说是来看眼疾,其实一家人的心都悬着。我这一双眼,前些年还敢盯着电路板焊一天,后来又写稿编片子,退休了还舍不得手机和相机。到这一步,连钥匙都对不准门眼儿了,孩子们再不由着我拖了。
住下没多久,长子就领着我们往外走。孩子办事利索,手机一顿预约,酒店,路线,医院,全顺了。我和老伴儿一到广场,心里就亮堂。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身上有点不舒服,可一看见天安门,腰板还是会不自觉挺一挺。
天黑以后再看一眼,又是另一种滋味。白天它是庄重,晚上它像把旧日子全点亮了。我站那儿举着相机,眼前其实有点发虚,可手还是稳的。老伴儿在边上说,少拍点吧。我嘴上答应,心里哪舍得。
第三天一早,我俩就奔着奥运村去了。这个念想,在心里压了好多年。真走到鸟巢跟前,还是会觉得人太小,时代太大。那些纵横交错的钢架,像把一个国家这些年的劲头,全拧在了一起。
你看这满场的红座椅,平时隔着电视看,和亲眼看真不是一回事。那会儿我就想,年轻时埋头干活,总觉得自己只是普通一兵。可普通人把自己的活一件件做好了,也是在给这座大场馆,给这个国家,添一块砖。
站高一点往远处看,楼一片片铺开,气象真不小。长子那边手机老响,单位上的事催得紧。我们知道,他这个假期其实是挤出来的。后来我和老伴儿一商量,干脆让他先回去。孩子能陪着走这一趟,心意已经够厚了。
只有我俩留在北京以后,脚步反倒慢了。慢下来才看见好东西。就像这条路,两边树站得笔直,冬天的光从缝里漏下来,地上亮一块暗一块。老伴儿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跟着拍,忽然觉得,老夫老妻能这样并肩走路,就是福气。
红柱子一根一根排过去,真耐看。以前来北京,多半是办完事就在广场绕一圈,急匆匆就回。哪有这份闲心。人有时也怪,年轻时总想赶路,老了以后,反倒懂得一处景要慢慢看。
到了天坛正面,我站那儿看了半天。蓝天真蓝,殿顶真稳,台阶一层一层往上抬。眼睛虽然糊,可心里是清楚的。那些年拿过奖,写过论文,忙过工作,到头来最想留下的,还是这样一张安安静静的照片。
本来这一天该做进一步检查,谁知医院那台进口设备出了故障。换作年轻时,我准得窝火。那次倒想开了,来都来了,就和老伴儿又去了广场,看伟大的变革大展。很多事就是这样,急没有用,先把脚下的路走稳。
走进展厅,我一下就来了精神。火箭,舱体,灯光一打,像把我早年的科研项目又拽回来了。那十五年,对着一百多张A4纸大的板子,一张张安装,一处处焊接,眼睛是真累,心里也是真有股劲。
再往里看见深潜器,海洋装备,我站着不肯挪步。年轻人可能只觉得新鲜,我们这代人不一样,我们知道从无到有有多难。看着这些家伙什儿,心里就一句话,国家真是一步一步干出来的。
后来又去了八达岭长城。风有点硬,坡也不饶人,可老伴儿兴致高,我也跟着起劲。相机拍到快没电,我还舍不得停。人这一辈子,身体会老,零件会旧,可只要心里还有热乎气,就总想往高处再走几步。
你仔细看她站在城墙边那个样子,围巾,手套,笑得像个小姑娘。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趟北京行,不只是来看病,也是让我记住,日子再难,也别把心气弄丢了。后来检查结果出来,专家说是眼角膜内皮营养不良,我听完心里一沉。可走出医院,还是对自己说一句,老赵得乐呵着,能拍就拍,能写就写,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停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