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影集——三十年代的营口

 那座城门的瓦色发沉，檐角翘得很有劲，像老人抬着下巴不服老。门前那辆车壳子圆滚滚的，停在路中间，有点像后来电影里那种小巴士。最抢眼的还是头顶那一张电线网，横的竖的全拧在一起，把天分成好几块。你说那会儿的人抬头看不看这些线，多半也顾不上，脚底下要走路，手里要拿活计，身后还跟着一家子的饭。营口这地方靠海靠河，风一刮，尘土一扬，人就把衣领往上拽一拽，然后继续赶路。

 这条街一看就是热闹场，路面不算宽，招牌倒不少，挂得密密的。骑车的从中间溜过去，脚蹬子一转一转，旁边是人力车和马车，互相让着点就行了。你仔细看两边的铺面，有的门脸低，有的窗子高，讲究的不讲究的挤在一条街上，谁也不嫌谁。那时候买东西也没那么多花样，一句掌柜的就能开场，称一称，包一包，收工回家。现在我们走在新街上，灯箱亮得刺眼，可总觉得少了点这个味，少的是人说话的声音，少的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劲。

 这张一上眼就冷，雪把路铺得发白，马背上也落了霜，人坐在车上缩着肩。远处房子整整齐齐，像刚洗过一样干净，可脚下肯定不好走，车辙一压，雪就成了泥。老人们常说，北方的日子不是熬出来的，是扛出来的。赶车的那手一抬，鞭子不一定真抽下去，马就懂了，慢慢往前挪。那会儿谁家要是能在雪天把货送到，口碑就立住了，买卖人认的就是这个，认的就是一个准时。

 右边那座高楼一杵在那儿，像是给整条街定了个音。街上有车有行人，路边的树一排排站着，枝叶不算茂盛，倒显得清爽。营口当年洋行多，码头也忙，来来往往的人里头，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也有，谁也不稀奇。老一辈讲起那阵子，话不多，先说一句活路多，然后就转到柴米油盐上了。说到底，城再洋气，日子还是一顿一顿过出来的，孩子饿了要吃，冬天冷了要烧，街上再热闹也得有人在后院生火做饭。

 煤堆像小山一样起伏着，人站在上头就显得很小。挑担的把扁担往肩上一搭，身子一弓，脚下踩着碎煤，滑一下都得稳住。那种活是实打实的苦，汗掉在煤面上，一会儿就没了影。可也就是靠这一铲一挑，船才装得满，货才走得出去。你看桥上还有轨道车，说明这地方不光是力气活，还有一整套装运的路数。后来我们听过太多大道理，其实老百姓心里就一条，今天把活干完，明天就还能吃上饭。

 水面一铺开，心就跟着宽了。靠岸那边桅杆竖得密，船挨着船，像一片树林。远处还有冒烟的船，黑烟往天上一拽，人就知道这地方通着外头的世界。落日那张更安静，船头的绳索一根根垂着，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水面亮一条，像有人把灯芯挑高了。营口的夜色应该来得快，风也硬，船家把缆绳系紧，回舱里喝口热的，就算过了一天。很多年后我们再看这些影像，最打动人的不是风景，是那种一天到晚都在奔波的劲头。

 瓦檐一层压一层，院子空空的，树还年轻，细细一棵站在那儿。这样的地方最容易让人慢下来，脚步一慢，心里就会想起家里的老人，想起谁在灶前忙，谁在门口等。另一张的门更高，柱子粗，后面一重一重的门廊，走进去就像走进一段旧规矩。那年代不管世道怎么变，人总得有个地方寄托一下，烧炷香也好，磕个头也好，说到底是求个平安。看照片的人其实也一样，翻着翻着，就把自己的念想放进去了。

 这队伍拉得老长，木头一根根码在冰面上，人牵着走，脚下就是一条条车辙。你别看画面冷清，这里头全是热气，人的呼吸，牲口的喘，手套里捂着的那点温度。木头运到哪儿去，可能是修房子，可能是做码头的桩，反正城市长起来，离不开这些搬运的脚步。小时候听长辈说起苦日子，他们不爱煽情，就说一句，能把东西送到地方，就是本事。感谢阅读，欢迎点赞，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