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看中国:清朝末期,四川地区老百姓日常生活图景.
老照片看中国:清朝末期,四川地区老百姓日常生活图景。
你要是问清末的四川是什么模样啊,说句实在的,就是雾气裹着炊烟,江风吹着粗布,日子不紧不慢地在石板路上往前挪,我翻着这组老照片,耳边像是又响起了船工的号子和挑夫的吆喝,旧时光并不远,就在眼皮底下晃了一圈又回来了。
图中这座石拱加木楼的桥叫风雨廊桥,拱身像一弯月亮卧在溪上,桥面是穿斗木架,檐口起翘,青瓦压得稳稳的,站在桥心,脚底板是磨得锃亮的木板,手摸栏杆,能摸到一圈一圈的老茧似的纹路,奶奶说遇上雨天赶路的人都爱在这底下躲一躲,等雨脚细了再走,桥边的茶铺顺手烫一盏盖碗茶,热气往脸上一扑,人也就活过来了。
这个黑底金字的门脸叫大清邮政代办分,牌匾上金漆起了毛边,门口挤着穿长衫的男人,辫子垂到背心窝,灯笼一晃一晃的,掌柜把信在秤上比划两下就吆喝价钱,外头还是旧行当的规矩,里头却开始讲时辰讲路数,以前捎信靠脚力靠口口相传,现在有人托邮差跑川道,速度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这位扛着长扁担的叫挑担小贩,两头藤篮一边装粗陶碗盏一边压着盐巴酱货,裤脚卷到膝头,脚上赤着,扁担磨得油光发亮,走起路来吱呀作响,妈妈看了笑,说这声响一来你就知道卖货的到口子上了,小时候我们追着担子跑,非要掰一截糖饼才肯回家,老板抹一把汗,嘴里还叮嘱别烫着手。
这个拎着竹篮的孩子就叫跑腿的提篮娃,篮里蔬菜还带着露水,草鞋在脚上没绑紧,走两步就打趔趄,他把短褂衣角往腰里一别,像个小大人,爷爷看着直摇头,说那时家里穷,娃娃早当家,以前家里谁有个跑腿的孩子那都是顶用了,现在你让孩子出门买葱,他还得掂量手机电不够用。
两位站在船边的叫嘉陵江船工,粗布袍子被江风揉得硬邦邦的,腰间随手一束,袖口磨得起毛,船帮上钉子斑驳,手里绳缆粗得像蛇,开船前先把篾篷拉实,舵柄往下一压,整条船才肯慢慢挪动,师傅嘟囔一句今天水急,心里就有数了,那时候靠的是肩膀和脚力,现在有柴油机轰的一声就顶过急滩,可那份从容劲儿,真不多见了。
这群弓着背的叫轿夫,肩上架着竹轿,轿里帷幔垂下来,看不清人,但看得见轿杆把肩膀压出一条亮亮的硬茧,起轿时喊一声合力,前后脚步必须对齐,不然在石板路上就要打摆子,外婆说坐轿的人讲究体面,抬轿的人图个口饭,路口遇雨,轿帘一放,轿夫却得把蓑衣往身上一披,风一灌,一身凉。
这张一家子站门口的就是乡绅人家的庭院合影,妇人旗装镶着窄边,孩子攥着衣角,院角竹架攀着枯藤,墙上一块块补丁似的灰影,是岁月抹出来的,拍照那一刻大家不笑,像是把日子按住了,舅舅打趣说以前照相稀罕,得穿体面点,现在随手一拍一大把,倒少了这股端正劲儿。
这片桅杆林子就是江滩帆樯,数十条木船把岸边挤成窄胡同,石滩上盐袋粮包堆成小山,伙计们赤着脊梁,汗把背脊映得发亮,号子一起一落,肩头的缆绳勒出红痕也不吭声,以前货走水路,天府之国的东西沿着这条江脉往外散,现在一条高速一列重载,时间被压得更紧,可耳朵里少了那一嗓子的粗犷。
这条在山坳里轻轻晃的叫藤网桥,麻绳拧成粗索,索上又织成密密的网兜,人走其上得扶着边绳挪步,脚底下是急得冒白泡的水,桥头搭着木屋,屋檐下悬一串铜铃风一吹就叮当,外公说这桥是川南少数民族的巧思,能过人也能过鸡鸭猪羊,那会儿蜀道难也不全是夸张,眼见为实,腿抖了也得过。
图里这一排门面叫街坊铺面,算盘咔嚓响,柜台上压着石头当镇纸,门口一张矮凳,鞋匠把鞋底拍得啪啪直响,路人停下脚在这歇会儿水气,顺手抹一把汗,老板抬眼问一句吃茶不,以前买卖靠的是守信两字,跑远路的回回都认门,现在店招换了好几茬,牌子亮了,面孔却不熟了。
这群忙来忙去的就是码头杂役,有人挑担有人抬杠,有人拿着账簿在旁边抖腿,最勤快的那位腰上别一把短刀,是用来剁绳头的,动作利落得很,师父敲敲木板说快些,水涨了就要错潮,话不多,眼神一递就都明白了,那时大家识字不多,事却办得不糊涂。
这排黑白分明的木屋叫川中穿斗房,窗棂密密,墙脚砌着卵石,屋里光线一转就能看见尘埃在空中飘,灶台口永远有一口黑釜,米汤滚到沿儿时发出咕嘟一声,孩子就知道吃饭啦,以前下雨天屋檐成串滴水,母亲把衣裳往梁上这么一挂,第二天照样干爽,现在住高楼,管道带来的方便多,可这种木头味道没了。
这身裹得厚实的就是川东民俗装束,上衣宽袖,腰间一束,面料粗松但耐磨,奔波的人图的就是结实,拍照的两位站得并肩,脸上的疲惫压不住眼里的精明劲儿,外婆见了说看样子走川藏线做小买卖的居多,风沙刮人脸,回到集镇洗把脸,照一张像,算是给自己留个凭证。
最后这一帧黄昏的江岸像是把一整天的力气都收回去了,薄雾把山脚抹得发软,渔火点点,河面只余橹声敲在水里咚咚作响,以前一天忙完,大家围着火盆烤脚,讲几桩见闻就算过瘾,现在信息从手机里哗啦啦往外涌,人却常常静不下来,这些老照片把喧嚣摁住了,留下的是沉甸甸的呼吸和耐心过日子的样子。
这几帧看似寻常的影像,拼起来就是清末四川的日常,是廊桥的风,是邮差的信,是挑担的吆喝,是船工的号子,是旧衣上的补丁和脚背上的泥,以前的人走在碎石和水汽里把生活挑成两头,现在我们坐在屏幕前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也会被悄悄拽一下,像被那根旧扁担轻轻点了点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