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清末福建永春直隶州的日常生活。
还记得第一次翻到这一摞老照片时的心跳吗,像被谁轻轻推了一把,尘封的日常忽然活了起来,一座直隶州的呼吸与脚步,就这么从黑白里钻出来了,我们不妨顺着镜头走一圈,看见人情味,也看见旧规矩。
图中这顶布篷小轿叫肩舆,木杆两根,前后各一人抬,篷面是厚厚的粗布或油纸,挡风遮雨都顶用,桥是条青石板桥,栏柱颗颗圆润,轿夫草帽压得低低的,步子踩在桥缝上刚刚好,抬轿讲究配合,前轻后稳,遇到上坡要轻声喊号子,换气不换节奏,坐轿的人也得懂规矩,不在桥心晃身子,这在那时候是赶路的体面方式,现在一脚油门就过山梁了,当年的气口与耐心却越来越少见了。
这个双篮子的挑子叫扁担挑,细竹编的提笼一左一右,绳结打在担头儿,里头码着糖球、糕片、米花,摊主脚下赤着脚板,走在鹅卵石铺的小路上,停下时先把担子轻轻一旋,重量顺着弧线落到地面,叮的一声,孩子们就围上来了,奶奶说当年想吃一块芝麻糖得攒几天鸡蛋钱,现在小卖部一排排的包装袋子,甜是甜了,香味却不再从锅边冒出来。
这条窄窄的木板桥,乡下人管它叫跳板桥,杉木板一块接一块,靠木桩支着,走时得脚尖着力,别打横晃,桥尽头是一排灰墙黑瓦的民居,屋檐压得低,石基用的是江里滚圆的卵石,手一摸冰凉又扎实,老人说蓬壶这地形像壶心,四面山合着风,雨季来时河涨得快,小桥抬得也快,谁家木匠利索,谁就先过河。
这群弯着腰的姑娘是女校学生,手里捏的叫搓衣石,掌心一拢,布料在石面上推搓,水花细碎,老师打着洋伞立在坡上看着,学堂里念字,河边学活计,衣裳拧干要对着风,一甩一抖,像小旗,妈妈说那会儿念书的女娃不多,家里人心疼着也纳罕着,现在孩子放学回家直接把衣服丢进洗衣机,省事倒是省事,河岸上的笑闹声却听不见了。
这张穿长袍马褂与西装混站的合影,是新开的医馆请人捧场的留影,前排坐着的是本地父母官与乡绅,后排西装笔挺的多半是来办事的外籍医生与教士,胸前别着小白花,窗是百叶窗,影子横在墙上,拍照那阵子讲究不眨眼不动弹,脸都要憋正了,现在合影三二一连拍十张,挑一张美颜的就行,老照片的庄重却一下就看明白了。
这个长条屋叫病房,木床铺着棉毯,窗下搁着搪瓷脸盆,墙上挂油灯,屋中间一溜条凳与长桌,坐着的人把手搭在膝盖上,像在等医师查房,爷爷说当年看西药心里打鼓,瓶子小小的,药片苦得生硬,可伤口缝了线不再化脓,打针退热快,这一快,才让人慢慢放下心。
这个两口并列的灶台叫地锅灶,灶膛口大,能塞粗柴,锅沿厚,铁锅冒着一圈油亮的黑,旁边立着长柄笊篱与木盖子,墙角一把火钳黑得发亮,烧火要先把稻草盘成窝,一点就着,火苗贴着锅底跑,烟顺着灶洞上去,呛得人直掉眼泪,小时候我在门槛上等一锅番薯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比晚饭的铃还好听,现在抽油烟机一按就净了,热闹的烟火气却被吸走了些。
这幢四四方方的大家伙叫方土楼,下层砌鹅卵石与花岗岩,上层是夯土墙,墙身留着狭长的枪眼,檐角翘起,门上嵌木钉,前头是一片浅水秧田,水光把墙脚照得白生生的,村里遇到夜里打更敲梆,乡亲们就往楼里聚,门一闩便稳妥了,等天亮各自散去,种地的人懂这个道理,住要能守,田要能养,现在的电梯房上去下去快得很,可风一来,故事就不容易挂在墙上了。
这处堂屋口的牌匾写着规训,屋里摆的是木椅与黑板,墙上贴着图示与告示,匾额压着梁心,来这一屋子是为禁运禁售禁吸,里外的廊柱被手掌磨得光亮,知州下令后,社里天天讲理讲害处,嘴皮子要磨出泡,叔公说那阵子有人悄悄戒下了,牙咬得咯吱响,熬过去就翻了身,现在的宣传靠屏幕一刷而过,话是到位了,人却总觉得隔着一层玻璃。
这张门楼前的场景,招牌上写着“正字堂”与学务告示,屋檐底下吊一盏煤油灯,几张小方桌靠墙,像课堂也是会所,孩子们可以在这儿识字,成人能在这儿商量事,永春当年是直隶州,地位在县之上在府之下,长官的顶戴花翎有人细细分辨,老百姓更在意柴米油盐,谁家桥板又断了,谁家田畦要分水,日子一桩桩全写在这些木柱与石台阶上,现在手续搬到手机里,方便是方便了,抬头这些字画与灯影却不常相见。
最后说两句,就着这些黑白影像把脚步放慢一点吧,照片里的人不认识我们,我们却能从他们的世界里认出自己,以前过河要踩稳板缝,现在跨城只要一张票,以前吃一口糖得省着,现在甜得唾手可得,可只要桥在,灯在,饭在,手心还热着,这点人间烟火,就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