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业国:冬至,我的望亲石
宋业国:故乡故人故事
宋业国:勾魂汤
宋业国:我家的那张八仙桌
宋业国先生是钟情文学的高产作家,他的每一篇作品都令我百读不厌,尤其是那些怀旧的散文,像发表在《JH分水岭》微刊上的《冬至,我的望亲石》《故乡故人故事》《勾魂汤》《我家的那张八仙桌》,等等。
当今,在“新场景”下,人们可以运用GAN或AI等网络技术,让一张或几张图片生成逼真的动态图像帧。我不知道宋先生是不是这方面的科创高手,但是他笔下被岁月洇黄的黑白老照片,俨然被施了GAN或AI术一般栩栩如生起来,且自然丝滑得不留任何人为的痕迹。
在《冬至,我的望亲石》一文中,作者忆起自己的亲人以及年少时光。奶奶最解孩子巴过年的心愿,她会用一双巧手翻新旧鞋旧褂,“哄得我们在她的脸上亲个没完”,她还会说那句让娃儿们“望梅止渴”的老话,“伢来伢来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伢来伢来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父亲站在老屋子的门口,背景是“油漆斑驳的门和那道道门坎”,他在“翻阅冬至的严肃:冬至既到就是节衣缩食的开始,日子就变成坚硬冰冷的石头,是走向‘年关’的开始……”。那个年代的冬天是和雪密不可分的,“雪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不过三五天地上的积雪就有一二尺厚”,“雪霁后的太阳也是懒洋洋的,只是到了中午前后那一会儿雪才会化一点,屋上的雪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慢慢结成冰凌,三五天后冰凌就有一二尺长”,“整个天、地、老屋、田野,还有村前的那口大塘和鸡鸣狗吠声,全都凝固了,留下的是寂寞”。……这些蒙着岁月烟尘的人物与画面,都被作者唤醒,一个个生动鲜活地“立”起来,虽只是一个歌谣、一个动作、一个视频镜头,可是有着十足的动态感,拓展了无限的想象空间,把读者的情思撩拨到天地茫远。
散文《故乡故人故事》中的一组人物,更是穷形尽相,个性鲜明,呼之而出——
四伯:虚龄六十就张罗给自己割一口棺材,“盛装优雅地跨进棺材里,躺下,把手放在胸前闭上眼睛”,随后,“挺身而起,从容地跨过棺材说:‘嗯,大小长短都行,只是空间仄了些,我的酒壶,烟袋,还有那些名人的字画怕是带不走了。’”,又对请来喝酒的八个壮汉说,“请你几个喝酒为的是将来我两脚一蹬眼一闭,就你们几个抬我上山。到那时孩子们如有招待不周,你们不要见怪,安安稳稳把我送上山。”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儒雅、从容而又风趣的绅士形象。
奶奶:虽然不识字,但自幼生活在娘家父兄伯叔的商贾圈子里,耳濡目染了旧时商人的观念与做派,在爷爷下葬风水先生说“如果坟茔向前抢三尺,一代将出一个名角。往后三尺,单房主贵,双房主子”时,她认为自己娘婆二家在“三教九流”中都属“上九流”,怎么能让“下九流”的“名角”戏子入门呢,于是就退后三尺安葬了爷爷。虽只是一个细节,但可见人物的出身、性格非比常人。
堂叔:虽腿有残疾干不了重活,但自幼聪明过人,跟着皮匠师傅三年学徒期满,“独自一人就能做好一双‘大英’皮鞋”,后来自立山门专给城里富人定做皮鞋,因而“身价百倍,跩得很”,相亲时在媒人的授意下,他“身着长袍马褂头戴一顶礼帽,骑着一头骡子”,翻身下骡时,“将那只有疾的腿跷在女方门前场院的碓窝上,右手展开一把纸扇,扇面上写着‘小诸葛’三个大字,意取‘三个小皮匠,赛过诸葛亮’,一副风流倜傥的架势”,恰在这时闪开的半个门内露出女子半个“有点羞涩有点矜持”的脸,双方一见皆大欢喜,“几个月后堂叔给我们娶回了一个一只眼的婶子”。这一看似喜剧性的滑稽情节,却活画出了那个特殊年代的特殊人物。
婶子:除了一只眼不好外,她接人待物无可挑剔,与家门口年龄相仿的男男女女都相处得很随和,有几个在水塘里洗澡的小叔子想拿她开玩笑,对正在园里摘茄子的她呼喊小鸡鸡给水蛇缠住了,她信以为真,“连忙拿着剪子跑过去说:‘小叔子,你别怕,嫂子拿剪刀来剪!’”而小叔子故作紧张地提醒道:‘大嫂子,你看好了,别剪错了,水蛇是两只眼,鸡鸡是一只眼。’”她一听这话始知上当红了脸,“你这个小烂卵子的,拿嫂子得色是吧?给我干到了,一剪子把你命根子剪下来,喂鸭子!”边说边拿着剪子戳去,惹得水中的孩子一阵哄笑游到塘中间去了。这个看似玩笑的小插曲,却把婶子率性为人、心直口快的性格刻画得入木三分。
同样的,《勾魂汤》与《我家的那张八仙桌》两文,也十分逼真地还原了往昔的人物与场景。前一篇,写为从国外归来的老伙伴大龙接风洗尘,当一道“腌笃鲜”端上桌的时候,异乡漂泊的人一下子有了宣泄情感的触媒,“喝了两口就泪眼婆娑了”,多少陈年往事及其酸辣苦涩一齐倾吐出来,最后“他抹了一把眼泪说:‘你这茶、这酒、这菜,特别是这汤勾魂啊!我离开你们十几年了,谈不上地位高低、贫穷还是富有,最难割舍的是故乡情怀,最难忘却的是故乡亲人,最想吃到的是故乡饭菜,最想听到的是乡音乡韵……’”这流淌在脸上的泪,这发乎心灵的话语,是返归故土游子流露出的真情。后一篇题为“我家的那张八仙桌”,乍看全文确也是写那张老桌子,但实际上写的是自清末以来的家史,是爷爷、奶奶、伯父、父亲等亲人,是百余年中发生的过往旧事,这样一来,静态的八仙桌便有了动态感,如一帧黑白老照片在GAN或AI等网络技术的作用下灵动起来。
反复品读宋业国先生一篇篇散文,我恍然明白了,宋先生能让一帧帧黑白老照片动起来,靠的不是GAN也不是AI,而是那些黑白老照片一直储存跃动在他的心底里。有一种催生的元素,叫流于血管的深沉爱;有一种催生的技法,叫发乎本真的率性自然。
❀ 赵克明,皖西洪集人,现居六安。从教育岗位退休后加入安徽省作家协会,专注于文学行走,参与编辑《乡音》杂志,受聘为安徽名人馆智库专家。作品散见于《中国校园文学》《广州文艺》《今古传奇》《传奇·传记文学选刊》《海外文摘》等多家文学刊物,入编多部文学选本,获得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等多个文学奖项,著有《赵克明教写作》《拾穗》《与己书·散文卷》(合集)《悼念一条河》(中国作协官网连载)等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