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美国摄影师甘博的妻子,以及甘博在中国的活动轨迹。
你有没有翻过家里旧相册呀,一张洗得发黄的照片一翻出来,整个人都被拽回去了,海风一吹就是上世纪的味儿,这组老照片就是这样的存在,一边是笑得灿烂的她,一边是脚步不停的他,背后是热腾腾的人间烟火和一路走一路拍的中国记忆。
图中年轻女子坐在石头台阶上,这个轻巧的背心配短裙的装束叫海滨便装,蓝得干净的颜色贴着夏天的光,短发被风一拨一拨的,鞋子是软皮平底,脚背上还有细褶,笑容开到眼角,像谁在镜头后举了个小手势逗她,她就忍不住笑开了,石栏的毛边还在,阳光从屋檐下泼下来,照片一暖,那个暑气腾腾的1927年就活了。
这个身着深色三件套的是外地来的先生,窄领带上挑了个淡色结,眼镜细圆,站在山脊的风口,背后是长城一线拖远,裤脚在草地边上微微起褶,他把手揣在口袋里,不摆造型也不端着,像是刚走完一段城墙喘匀了气,抬眼就被拍下来了,那个时候出门拍照可不容易,现在手机一举一片连拍,那时候一按快门就是一张心血。
这个场景叫路边小饭摊,方桌上是碗盏瓶罐,粗瓷的白面碗一排靠在桌沿,两个坐在矮凳上的男人吃得正香,旁边的孩子赤着脚,手里攥着蒲扇,扇骨拍在掌心上啪啪响,后厨不过是一口大罐一只水壶,门柱上涂了字,夏天的午后就靠一把扇子续命,奶奶看了这张说,这阵仗我们那会儿常见,掏两枚铜子就能打个尖,热乎得很。
这个热闹地方叫临河集,草坡边一圈人围着担架和箩筐,浅顶草帽挤着彼此,竹篓的纹理一圈一圈清楚,挑夫肩上的棉布被汗水打湿,几个孩子踮着脚往里瞧,大人们手一伸一指便是成交的意思,以前买卖靠一张嘴和一杆秤,现在点点屏幕就下单,可那会儿的讨价还价里,带着烟火气也带着人情味。
这个坐着忙活的活计叫编草绳,木架横在膝上,手指蘸着唾沫一拧一撮,稻草顺着掌心走,细丝被拽得服服帖帖,男主人光着上身,后背一块亮一块暗,脚趾扣着地,旁边的孩子肚皮鼓鼓的看得出刚吃过饭,屋檐是厚厚的茅草,风一过会“沙沙”响,爷爷说,那时家里的绳子都是自己拧出来的,晾谷子绑柴禾,全靠它。
这对坐在砖拱下的年轻夫妇穿得体面,女士的宽檐礼帽一压,边上缀着轻纱,裙摆上绕着深浅两道滚边,细链子在胸前亮一亮,男士的领结规规矩矩,西装褶线笔直,手背搭在膝上,神情松弛而认真,这种合影讲究礼数,坐姿要稳,眼睛要看镜头中央,拍完还要等底片冲洗才知道效果如何,现在可好,当场挑好几张,那个慢节奏啊,反倒把仪式感留住了。
这个两头牲口拉着的叫骡车,车厢木板做骨,侧面开了小窗,车夫靠窗探着身子,前头的骡子挂着串铃,走起来丁零作响,路边店铺的门脸低低的,电线杆把影子拉得老长,行人裹着蓝布大褂慢慢走,妈妈说,小时候赶集就是坐这种车,颠得人直发笑,可好在遮风挡雨,那时候的速度慢,但人心不慌。
这个黑肚大锅是现炒的大灶,铁三脚撑着,锅边冒着白气,年长的师傅蹲着添柴,年轻人手握长柄铲子在锅里一圈一圈推,油星子往外跳,街门口的格扇窗后有人探头张望,行人路过要么停两步问上一句啥时候出锅,要么被香味勾着绕回来,一口锅就能把一条街叫醒,现在卫生间里安着抽油烟机,街上少了这种热腾腾的烟火味了。
这个并肩坐着的叫夫妻合照,一黑一灰两套衣料把调子压住,眼镜框像两道小括号,眉眼里都是新婚的笃定,照片边角有点虚,像是在微风里晃了一下,后来他们在中国走南闯北,北海的白塔照过影,天坛的回音听过响,雍和宫前晒过冬日的太阳,走到哪儿就把哪儿装进底片里,有些城市变了个样子,可他们那时按下的快门还在。
这个一群人围着看热闹的场景,孩子们提着空箩筐,光脚丫在草上踩得湿湿的,男人们胳膊上全是麦色的汗水印,远处寺角翘起一抹影子,像在旁观,镜头里没有大词,只有忙碌、喘气、和抬头的好奇,我看着看着就想起姥爷的一句话,以前哪有时间摆拍呀,日子一来就得接着。
这个石阶这身打扮再看一眼就懂了,好看在阳光把人的轮廓擦亮,好看在蓝裙和灰石的对比,好看在她把手指扣在一起的小动作,好看在无意间的风,一张老照片值钱不在年代,在它能不能叫人心里一热,这张就热,热得像脚面被石阶晒烫的那一下。
这个追着走的路线,从杭州开头,沿着京城转到河北,再往江南水网钻进去,五次往返,五部调查,整筐整筐的底片塞鞋盒里,后来被在世的人翻出来才知道分量有多沉,爷爷说,能把别人的日子当回事去看,就是本事,现在我们翻看这些影像,也是在和过去握个手,以前拍照为了留存,现在看照为了认人间。
最后想说两句,这些老照片别只当怀旧贴纸看,里面的石阶会烫脚,扇子会有毛刺,骡车的铃会晃,锅边的白气会呛人一口,照片里的人都在过日子,我们也是,翻一翻,记一记,走下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