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上色老照片:等待救援士兵;李登辉与哥哥李登钦;民间老汉奸郝老婆。
这些上色过的老照片一翻出来就不肯合上了,颜色不是原来的颜色,可情绪全回来了,像把时间拧开个口子,冷风灌进来,人心跟着一紧一松的,咱就照着老照片里那些人和物件,一样样捋捋说开去。
图中这位身披军灰呢子的中国兵,腰间缠着临时包扎的白纱布,帽檐塌着,脸上都是风尘和痛意,他是被迫击炮震裂的距离换来的沉默,身边落叶湿湿的,泥土发冷,手里还攥着背带,这个姿势不是摆出来的,是疼到没劲却还不想倒下的姿势,战地卫生员没到,他就靠在湿坡上喘,耳边估计还嗡地响着炮声的尾音,等人来抬的时候,第一句话多半是别动我枪,先把枪给我拴牢了,爷爷说打仗那会儿,救护担架一到,先问活着没,能不能扛,能扛的就先把能走的让开个道,都是那样硬撑出来的,过去前线就是这样挺,现在我们看照片屏息三秒,他们当年在壕沟里得憋住一整夜。
这个场景叫回家门口的第一眼,木栅栏刷着淡色油漆,铁丝网还在,男人穿着灰呢制服,手落在孩子帽顶上,女人怀里抱着包裹笑得很亮,照片的颜色往暖里偏,可心里那口气不一定暖,妈妈看了就嘟囔,说你看人家这一家子齐整,转身我们这边当年多少户人祠堂都塌了,电视剧里那句台词她背得滚瓜烂熟,来我们这烧杀抢掠完了,枪一扔,说不打就不打了,你们凭什么不打,这种照片啊,看着轻快,其实扎人,过去他们放下武器能回家,现在我们翻箱倒柜找亲人的人影,还留在黑白报表里没等来。
这张并肩站着的合影,制服笔挺,钮扣锃亮,图中右边这个叫弟弟,左边是哥哥,帽徽白边一道一道,领口收得很紧,年轻脸上还带着书味,后来两人的路分岔,一个在岛上短训又去千叶城里见高射炮,一个往南洋去了,命没扛过热带的雨和火,奶奶讲起这类兄弟照就会叹一声,说穿一样的衣服站在一条地平线前,以为以后也会一样,那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在走正道,后来才发现道是被推着拐的,现在再看,他们的神情像在对镜头说快点拍,风有点凉,明天队点名得早。
这个清清爽爽的姑娘穿的叫素缎盘花旗袍,花是浅色团瓣,边上勾一层细白描,布料有水光,耳垂挂着小坠子,领口短开,扣子一字排着,肩头的线压得服帖,整个人不靠妆靠气色,外婆说那会儿的姑娘出门讲究轻声细步,不是怯,是体面,家里有老木梳的擦一擦,铜镜照照就走了,小时候我跟着外婆翻她的旧衣箱,摸到一截绸带,凉嗖嗖的,手一捏就起折,外婆合上箱盖说别动了,这些年穿不回去了,现在大家都追新款,面料弹力足,可那股从容的亮,你花钱也未必买得到。
这个灰黑上衣的老妇人被日方称作郝老婆,旁边竖着一张大白纸,字写得又长又满,意思全是往她身上贴功劳,什么送水做饭慰劳伤兵这一套,她的脚边是尘土,袖口磨毛,眼神却被人硬拽到镜头里,奶奶当年听人讲过,说这类照片就是拿来晃人心的,拿去街口墙上一贴,跟你说看,人家老太太都支持,你们还抵抗什么,那时候信息过不去,一句话能当刀使,过去他们用镜头摆布人,现在我们用镜头翻旧账,照片是证据,也是提醒,别把嗓门最大的人当成真理。
这张年轻人的正面照,衣领扣到最上头,头发分了整齐的中缝,脸圆圆的,目光直接看你,这个少年后来叫王明,书读得好,理论背得熟,可路一旦错了,背得再熟也没用,爷爷说话尖利,说他把外头那一套生生往这片土地上往下摁,摁坏了不少庄稼,听着狠,可这就是当年人心里的火气,过去很多人把道理当药丸一口吞,现在我们学会先看看药瓶上的禁忌,照片里他还不知道身后那条线会把他带到异国,他也想不到,自己最后的石碑会离家那么远。
这个角落叫看不见的旁证,士兵脚边的草,栏栅上的铁锈,制服袖口的油渍,女人手里那块洗得发白的围巾,这些小东西不喊话,可它们能撑住一段历史的重量,我们小时候看照片只看人,现在会多看一眼物,看看木头是否老,看看油彩是不是新刷,看看泥是不是新翻的,过去相机稀罕,拍一张要打点精神,现在手机随手一按,照片一堆,但越是容易拿到手的画面,越缺这股死死咬住细节的诚实。
这些上色的老照片啊,不是为了好看,是把人心里的褶子抚一抚,再掀起来给你看,照片里有人等救命,有人等团圆,有人走岔了路,有人把脸借给了喇叭,有人一身素净把体面穿到骨头里,过去他们被相机定住,现在我们被他们照着,别把故事全交给感叹号,留点力气去认清细节,去分辨哪句是真心话,哪句是被推着说出来的,等到哪天孩子问起这几张照片,你就把这些名字和拐弯说给他听,他长大以后再往回翻,也知道哪里该沉默,哪里该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