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成都彩色老照片:成都郊区的餐馆;著名川菜馆姑姑筵;锦江上的鱼篓;出售鳝鱼的郊区乡民。
这组彩色老照片一翻出来我就愣住了,像从灶台热气里冒出来的记忆一样往脸上扑,味道是熟的,画面也是熟的,市井气和人情味一股脑撞进来,别说书上那点名词了,真正抓人的还是碗筷的叮当声和油烟的光泽,这就咱成都的老日子呀。
图里这摊叫露天灶台馆子,锅架得高,火舌往上舔,黑锅边上全是小碗小碟,青的黄的红的码成一溜,像摆阵,半空还吊着洗净的肚衣和肉料,风一吹轻轻晃,厨子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铁勺一顿甩,锅底立马是“哗啦”一声,油花子炸开一圈,大蒜下去先报个到,豆瓣紧跟着抹红了锅,香味就这么冲人。
这个摊子讲究个明火明档,先把料摆给你看,菜点了才下锅,不讲虚头巴脑,来客坐门口小板凳,碗口一扣就是热汤面,撒把葱花,勺底再划一圈红油,老板娘抬头问一句辣不辣嘛,我妈那会儿总说少来一勺,娃儿要吃,结果我还是偷偷把碗往老板跟前挪了挪,红彤彤看起就香。
以前吃饭就认人下勺,现在多是后厨封闭,隔着玻璃闻不到烟火气了,快是快了,可少了点看着一盘菜从生到熟的期待感,这东西不值钱,却最让人惦记。
这个牌匾叫“姑姑筵”,砖墙青瓦压着,门槛高了一指,进去就是院子,规矩不少,招牌挂得正,边上一对春联写得遒劲,名字听着像小娃儿过家家,其实是正经名店。
我外婆说她年轻时跟同事凑钱来打过一次牙祭,点了干烧岩鲤和一碗鸡豆花,服务的小哥端着铜盆走,汤清得能照人影,勺背一托就把豆花荡成细浪,入口软得像云,外婆笑我说那个嫩法子你现在都难吃到了,她指着门匾说,好馆子不靠吹,靠手艺和口碑,老成都认的就是这两样。
那阵儿吃饭慢慢来,前菜一碟一碟递,热碟子换着上,现在节奏快得多,外卖一袋兜起走,方便是方便了,味道的层次就薄了些。
图中竹编的这套叫鱼篓,圆的扁的都有,口子缩小一圈,鱼一钻就退不回去,船靠着江埠头,篓子半沉在水里晃悠悠,竹条被水泡得发亮,阳光一打,像涂了油。
小时候跟舅舅蹲在岸边看人收篓,手一提就是一串水光,篓里咚咚乱蹦,最欢实的是白鲢和江团,舅舅顺手把鱼按进篓底,说先别闹,回去红烧一条,清蒸一条,剩下的晾风干,这活计现在基本看不到了,江面多是快艇和游船,篓影稀了,水声还是水声,就是味儿淡了点。
图里这一摊叫鳝鱼摊,竹篓一口口摆开,里头黑金似的身子绕成团,摊主袖口卷起,秤杆一横,顾客挑好的连水带泥往秤盘一放,啪地一下指头一扣,砣子正好落在刻度上。
爷爷说这鳝鱼要现杀现做才鲜,拌点姜丝和黄酒去腥,热铁锅走一遭,汤色就亮起来,早些年他下地回家晚了,奶奶用这法子做了碗鳝鱼粉,把我爷爷吹得直笑,说这碗面是给人续劲儿的,现在卖鳝鱼的还有,可少了竹篓里的泥土味,多是塑料箱和增氧泵,规整却没那份野气。
这个案板上码的块头叫井盐砖,一块一块像石头,摊主用长秤杆挑着称,手腕抖两下就稳住砣位,算账全凭心里有杆秤,买的人把袖子一挽,弹掉盐渣子,塞进布袋走人,干脆。
我爸常说,以前买盐讲究个“足斤足两”,出了市口才抠袋角尝一口,咸得发甜才是好盐,现在家家袋装精制盐,干净得很,就是少了同摊主斗嘴的热闹。
这墙角码得齐的黄澄澄叫豆瓣坯子,晒够了才下缸发酵,屋里一股子咸香混着麦香,伙计提着竹篮走来走去,墙上挂满字画,文气也有,汗气也在,同一屋檐下不冲突。
我路过时最怕的就是等,师傅拿长勺子从缸里舀一勺,滴在碟里让我尝,咸不咸由你说,点头了才装坛子,封口抹上一层蜡,提回家一开盖,整条街都知道你买了好豆瓣。
这个大肚皮的石头叫磨盘,边上立着风箱,草把子塞进灶门,火苗子“噗”的一声蹿上来,屋顶黑得像抹了墨,墙角支个漏斗形的竹扇,做饭的人一手端碗一手抄勺,锅沿呼啦啦滚出了圈气,热得小娃儿站远点。
妈妈说,以前灶台是家里最大的时钟,早中晚都靠它报时,锅巴香一出来,读书的就知道放学了,现在家里电磁炉一摁就响,干净得不得了,可餐桌上少了那点柴火味的牵挂。
图中小铁模叫格子饼炉,面糊一舀啪地糊上去,盖子合起来,等半盏茶再掀,金黄一片,边缘微微翘,孩子们眼睛都亮了,摊主手上飞快,纸一卷就递,烫手也舍不得放。
那会儿没有奶茶冰淇淋,这一张饼就是下午的欢喜,现在花样多得数不清,味儿也好,就是得掏手机付钱,少了掏铜板的叮当声。
这个小机关叫拉糖机,边上蒸笼里冒着热气,师傅把糖浆在案板上来回拉,像扯丝,三两下拎成一只鱼或一只马,娃娃们围着看,口水都要下来了,付了钱再吹一口气,糖人肚里鼓起个小泡,甜得脆生。
以前买糖人要讲价,师傅笑骂两句也就让了,现在多是透明盒子装好,干净体面,倒也少了几分烟火拌嘴的乐子。
这些看着不起眼的小东西,小摊小馆小手艺,凑在一起就是一座城的骨血和筋道,过去讲究现看现做,讲一口味道也讲一口人情,现在图个快图个省心,日子确实越过越舒坦了,可每当闻见豆瓣一热那股子香,我还是会想起照片里那口黑锅,那口秤,那面门匾,心里头“咯噔”一下,晓得老成都还在,换了身打扮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