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组80年代的老照片,市井百态、人间烟火,每张看起来都那样温馨。
一翻相册就像推开一扇小门,热气扑面而来,摊位的烟、街口的吆喝、单车铃叮当,一下把人拽回去,那时候人不着急,日子慢慢过,手心里攥着小零钱,心里却是踏实的满足。
图里这口冒白气的大铁锅叫米糕甑子,木盖子一揭,热浪直往脸上扑,人群把车围得死死的,掌勺的小伙胳膊一抡,雪白年糕从蒸屉里翻出来,切块蘸糖,边走边吃,妈妈那会儿总说快点儿,凉了就没筋道了。
这个场景叫乡圩,黑亮的永久牌一排排立着,车把上倒挂活蹦乱跳的公鸡,男人们袖口卷到胳膊肘,探着身子讲价,篓里咯咯一叫,摊主就把秤杆一挑,清脆一响,成交了。
这条巷子叫里弄,木窗子外挑着竹竿,晾着衬衫和被单,电线像面条一样在天上甩,灶口的烟往街心飘,邻居喊一嗓子谁家锅开了,孩子们赤着脚追着滚铁环,转眼就跑没影了。
这匹灰色牲口拉的是爬犁,城里飘着雪沫子,马脖颈上压着棉毡,口鼻往外喷白气,车斗里装着木柴和煤块,爷爷说那会儿公交不多,走远路就靠它,慢是慢,倒也稳当。
这些高腰竹篓叫撮箩,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摆得满当当,伞面被雨点砸出小坑,卖菜的用指尖抠一下青椒,脆不脆一摸就知道,旁边小伙子弯腰捡落地的蒜苗,嘴里嘟囔着明儿得早来点。
这个木箱子是烤红薯炉,底下炭火红彤彤,师傅翻着炉壁,一块块红薯像小胖墩,纸一包,掰开冒甜汽,烫手得很,那口焦甜到现在想起来还咽口水。
这两辆蓝框三轮是老式冷饮车,箱子里塞满冰砖,白帽子师傅手里拿着铝勺,叮当敲两下舀出一碗酸梅汤,女生们围着笑嘻嘻,袖口上还沾着粉笔灰,放学就爱来这儿蹭个凉。
这张木板凳搭出的桌叫活络案,裁缝脖子上挂着黄皮尺,手背抚平格子布,粉笔头“嗞啦”一划,边上小孩支着腮帮,问妈妈新衣服啥时能好,妈妈笑着回他,急啥呀,过节就穿上了。
石头台阶叫埠头,船篷下传来哗啦的水声,男人撑篙顶着逆流上去,岸上有人把籮筐往肩上一甩,青菜滴着露珠,走两步回头吼一句,别踩坏了我的韭黄。
这几块方方正正的红砖,夏天就是麻将桌的镇纸,怕风一刮把牌吹翻,年轻人光着膀子,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角落里的收音机嗡嗡唱戏,谁胡了牌猛一拍桌子,砖头都震得跳了一下。
这杆细长的秤叫杆秤,秤砣往上一挪,菜叶子抖抖索索,摊主眼睛一眯,指头一捏穗绳,读数像念口令,顾客问能不能抹个零头,摊主笑,说行,给你添两片。
这一片阴影底下是老人的天地,石桌一抹就干净,竹椅嘎吱响,围观的手背拍在大腿上直乐,棋子一落,清脆一声,爷爷常说下棋别急,走稳一手,才有后劲。
推着的木板车搭着篷,篷下一箩筐一箩筐的荸荠和山里红,摊主戴草帽,嗓门洪亮,抓一把就往称盘里倒,过秤时手腕轻轻一挑,能多出半两,这手艺不是一年半载练不出来。
这院子里头的竹匾子是用来拣菜的,老奶奶低着头挑豆芽,门楣上晾着蓑衣,墙角的盆栽长得欢,男人搬小凳子坐下剥蚕豆,边剥边聊谁家屋顶又漏了,得攒钱修一修。
地上铺满的是年画和连环画,角上压着石头,风一吹哗啦啦作响,小姑娘蹲着挑孙悟空,摊主叼着烟卷,指节一敲,这版是新刻的,颜色更正,过年贴门上喜气。
这一堆圆滚滚的是香瓜,藤籮边上还粘着土,卖瓜的在树根那儿坐着歇气,后头老伯端搪瓷缸子咕嘟咕嘟喝茶,买主挑了半天,轻敲两下说这只熟了,掏出小刀当场就分给孩子们吃。
这片木架是租书摊,塑料薄膜裹着书脊,武侠、侦探、通俗小报一排排,年轻人蹲地上看得起劲,日头往西斜,摊主收钱不抬头,嘴里念着明天记得还,逾期要加钱的。
这个铁疙瘩叫补鞋机,脚下一踩,针杆上下窜,老修鞋拿锥子开口儿,黑蜡一点,线绷得直响,客人递过来一双裂口的布鞋,少说话多干活,三两下就给缝得服帖。
最后这个木笼子是画眉笼,老先生掌心拖着笼底,另一只手握着小马扎,耳朵贴过去听鸟叫,嘴角挂着笑,说这小家伙今儿状态好,回头给它加点虫子,转身慢悠悠往前走,广场风一吹,羽毛起了一圈漪。
以前攒一分花一分,买菜讲半天价也不恼,日子像沿街的木门一样旧却结实,现在手机一点外卖就到了,热乎是热乎,可那股子人气儿总觉得淡了些,老照片翻着翻着,像有人在耳边低低地说一句,慢点走吧,别把好东西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