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戎装老照片
贺锡月
两张照片,一张是骑马照,显得轻松休闲;另一张是站在军旗下,照片风格像个荣誉奖,介于三等功与嘉奖令之间,被战友们调侃为“三等半功”。说来惭愧,在部队的几年里,我始终没能拿到一枚立功奖章。左看右看,回忆起当年,不禁感慨万千。
四十多年前参军,非常荣光。那时能当上兵,是广大社会青年的出路和梦想。大家怀揣希望,精气神十足,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努力向前。训练场上生龙活虎,日常生活中好人好事层出不穷。休息时间,人人抢着帮厨喂猪、打扫厕所、清理猪圈,值日表成了摆设——总有人起早贪黑,不声不响地把活干完。
我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试着写成表扬稿,在吃饭时念出来。部队通常是列队到食堂,饭前唱首歌,各班成一桌,喊口令统一落座、统一开吃。这时我就站起来走到饭堂中间,掏出表扬稿当众大声念。战友们听了,呱唧呱唧一阵掌声,连长指导员也投来赞许的目光,当场给予肯定和鼓励:不错,原来是个人才;很好,继续发挥你的特长。
新兵训练大约不到两个月时,一次我被叫到团部政治处。到那儿一看,有十几二十个人,都是从全团各单位抽调来的。每人发几张纸一支笔,现场随意写点什么。过了几天接到通知,我被调到政治处机关团报道组。就这样,新兵还没训练完我就离开了新兵连,到团里学习搞新闻报道。同时抽调上来的还有我的老乡胡锡胜。这次选拔也巧了,全团来自全国各地好几百个新兵中,就选中了我们俩——来自湖北大悟同一个地方的人。
我和胡锡胜住同一间办公室,隔壁是宣传股长。每天有通信员来给我们打开水、送报纸、搞卫生。同年的新兵,分得好的到司令部警卫排当通信员,而这些通信员又来为我俩同年兵搞服务,真是享受不起。
具体带领指导我们学习的是宣传干事单以富,还有宫兴俭、刘振收两位老大哥骨干。报道组一共五个人,开始传、帮、带,手把手地教。我们从基础知识学起,起初专看报纸、研究报纸,狠读报纸,恨不得把报纸吃了,看不进去也得硬着头皮看下去。再就是认真抄稿、发稿,慢慢跟着下连队采访,学写稿改稿。单干事个子不高水平高,是个硬笔杆,经验丰富,写出的稿子中稿率高,已经立过两次三等功。跟在他手下学习,何其有幸。他平易近人,总是笑意融融,耐心教导。我们也暗下决心好好学,争取早日见报。
初生牛犊不怕虎。单干事给我们打气壮胆,说下去采访莫怕人,搞新闻工作的小记者权威大着呢,见官大一级,见官小一级——怎么说呢,你到连队采访,就是他们的领导来了,你比连长指导员大;你要是去采访团长,那你就是个副团长。带不带劲?忽悠得我直吐舌头。
“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救火时烧了头发不算稀奇,烧了眉毛才有说服力。”单干事给我们讲基础课。从五个“W”——也就是“五何”(何时、何地、何人、何事、何故)讲起,又讲到“四大”:挖素材找线索要辨“大势”,定“大是”,写“大事”,不惜笔墨“大肆”宣传好人好事。他还把我和胡锡胜两个新手送到师政治部学习培训;要对着版面写稿子,结合素材想“点子”,找个“角度”瞄准头。采访来的笔记要做整理、有取舍,不能拣到篮子都是菜,不能头发胡子一把抓,做到有靶向、有重点地写。没过多久,我写出的稿子还真有瞎猫碰上死老鼠的时候——见报了。这给了我极大的鼓舞,增强了信心,心里也泛起些许小喜悦。
真正出成绩是一九八二年。这一年部队从营建施工转入军事训练,全团上下干部战士既兴奋又心里没底。各连队积极备战,团里确定二连为训练先行单位。连队开了动员大会,要求解放思想、放下包袱,把压力转化为动力,轻装上阵,放开手脚,增强信心,誓以优秀成绩完成先行先试任务。我去采访,写出了《训练先行连,思想要先行》的稿子,很快在军区《前卫报》二版头条刊登出来。干部战士的训练热情受到鼓舞,我们这一年的宣传报道工作也从此开了个开门红。随后,训练内容又在头版中心位置登出了几组小故事。单干事和胡锡胜都开足了马力追稿,写出了更多的新闻报道。到年底,报道组圆满完成了指标任务。领导满意,各个欢喜,给单干事和胡锡胜各记三等功。我虽然只得了那个军旗下照相的奖,却也填了入党志愿书。还在完成报道任务的前提下备战军校考试,成绩越过了录取分数线。尽管最终没能上成军校,总归是遗憾归遗憾,抱残守缺,安然加坦然。
看着骑马的照片,我的心情不平静。我们是炮兵团,打大炮、坐汽车轮子的,来部队一年了,哪儿见过战马?可到了第二年夏天,部队抽调人员到农场去收麦子,那里有马。我跟随部队去采访,用带去的相机,亦公亦私地留下了这张身影。
我们部队在黄河入海口的东营市垦利县开垦了一大片土地,种麦子、种玉米。这年的收割季节,团里从各连队抽人,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驻地行程三百公里,赶到农场抢收麦子。我跟车行动去采访。一路上车队排序有一公里多长,指挥连开道,叉路口早早安排上了指挥哨,手打红绿旗语指引路线。前队后尾统一用无线电联络,临时停车休息就有电话兵立马架通电话线,一路按战时行军演练推进。约一天一夜,到达目的地。原来这里也是胜利油田的采油区域,一望无际的麦浪像波动的海洋,风吹摇晃沙沙响。采油平台点缀其中,一排排抽油机脑壳频频点头,抽油杆一上一下,地下的石油不断抽出来,通过管道输走了。远去的钻井井架直冲云天,顶上的红旗迎风招展。
场长是个瘦高个,皱黑的脸膛古铜色,亮亮的眼睛,显得牙白,穿件白背心,露出八块腹肌。背膀晒得黝黑,眼圈发紫,透着疲惫,声音也哑了。他领着干部们到各个区域介绍情况、分配任务、布置检查工作。我跟在一起,看到到处是忙碌的场景,尘土飞扬,战士们汗流浃背,活计抓得紧,毫不松懈,连去吃饭都是脚不沾地地跑来跑去。我有很多老乡在这里,想见他们却不容易——不知道是在割麦、运麦、脱粒、扬场还是在做饭。碰上了几个,只是笑笑,没工夫多聊,急急忙忙、狼狈不堪地跑开了。
这里用军马巡逻执勤。一望无际的原野,骑马管理方便些。看着骑手奔马表演了几个来回,我羡慕喝彩来劲,就提议叫上几个受表彰的先进典型留个影吧。其实,长年在这里种地的战友们是没有可能照到骑马照的——一是军管重地,外面的人进不来;二是也没有相机。
在这里我住了两天,就坐副团长的车一起拜访了胜利油田对口单位的相关领导,然后一同返回了部队驻地。
这张骑马照也许招人羡慕。可真实的部队生活不是这样好玩的。看我们当兵的人,不能只看到表面的排场,你不知道的是日常。不怕掉底子地说,有的战友当兵几年就只是种了地、耕了田,也有的长年钻山沟打山洞、喂猪种菜,搞了几年劳动,连县城也没进去过,跟想象中只搞训练过枪瘾相差十万八千里。甚至除了新兵时打过靶,就再也没摸过枪,握的是锄头和钢锹,磨起满手老茧和血泡。
营房墙上的标语写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战士们的口号喊着“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部队是个大熔炉,又是一块磨刀石,战士们天天在炼,天天在磨。这里真是锻炼人、成长人的地方,把一个个士兵都炼得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吃苦。吴建生,城镇兵,白脸,精瘦,两肋露着排骨。他第二年就当了班长,所在二连在营建中的任务是上山采石头。打钢钎、埋炸药、改石头、搬石头、装汽车。我跟着他到过石头窝子干活,看他生龙活虎,一到场就把上衣脱了,一个南方兵把独轮小斗车推得娴熟,抡起大锤举过头顶,势大力沉往石头上砸下去。我惊得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不由伸出大拇指。到现在,这些印象还都在眼前——一个意志坚强的典型代表。
一九八四年部队搞国防施工,埋地下电缆。挖深一点六五米、宽一点三米的地沟,把手臂粗的电缆线埋下去。全团出动,历时半年,摆开几百公里长的战线,沿途住老百姓家,进度快得三天两头要移房。我随一营营部行动,写报道的还有同是老乡的吴熙富。战士们每天每人挖沟回填六十米,我俩每人也要完成三十米。营长、教导员人手一把锹,走到哪里随手帮到哪里。我也不怕吃苦,可体力还是没顶住多久就得了痢疾,住到了德州的陆军医院。
苏联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说过:“当他回忆往事的时候,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而我回忆起这段当兵的往事,似乎就有那么一丝悔恨和羞愧呢。可是,翻着这两张泛黄的老照片,细数那四十多年前的点点滴滴——从抢着喂猪扫厕所的新兵,到团报道组里爬格子的宣传员;从黄河口收割麦子的农场,到德州住院的病床;从抡大锤采石头的战友,到自己挖不动电缆的愧疚——我忽然又觉得,那些汗水、泥土、墨水和枪炮声,早已把一种东西烙进了骨头里。
是啊,没有立功奖章,没有上成军校,甚至带回了满身遗憾。但那段岁月教会我的,是无论在什么岗位上,都要像在训练场上一样生龙活虎,像在石头窝子里一样咬牙硬扛。这份底色,足以照亮往后所有的日子。
一身军装,一辈子荣光。
校对:涂修智 李红香
责任编辑:尹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