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土地垭的日子过得很清苦。
吃水、洗衣服要到山脚下的水井去打水。井挺深，铁桶提把上系着一根长长的尼龙绳，把桶放下去，再拉上来，得费些力气。
煮饭用的是煤球。买现成的煤球贵，把散炭买回来自己做，既实惠又能多做一些。
柴火是家长们送来的。起初不会用炭炉子，生炉子常常呛得眼泪直流。
学校离大王场两公里多，偶尔去集市上买点肉，吃肉的时候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85元，一点儿也不敢挥霍。
日子虽苦，可除了奶奶陪着我，还有一群淳朴的少年相伴，寻常日子里便多了许多欢乐。
他们大多数和我只差五六岁，既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玩伴。
那时候他们上五年级了，我接手时只有15个学生，到了六年级又添了五名新鲜血液。
农村的孩子，吃苦耐劳，淳朴善良，懂事又勤快。
劳动之乐
刚到土地垭小学，谁也不认识，就这一群少年在耳边叽叽喳喳。别看人小，懂得倒挺多。有一天下课后，几个男生跑来跟我说，学校有两块自留地，可以种菜，上一任老师每年都种。那时奶奶还没来，他们不说我真不知道——地里长满了杂草，根本看不出地来。我尴尬地笑了笑，说不会弄。他们说他们会种，家里年年种菜卖菜，早就学会了。那个年代的农村孩子，真的勤快。
说动就动，下午的课便成了劳动实践课。他们从家里带来工具，人多力量大，一会儿就把草除了，又泼上粪水，翻了地，把土坷垃敲得细细的，分成了几小块。
我问种什么、怎么种。他们说：“何老师，别操心。让地里的粪水先窖一窖，等两天我们从家里拿种子和菜苗来。”王全和董强最能干，是种菜的好手，在这方面，他们是我的老师。
两天后，孩子们从家里带来了韭菜头和各种青菜种子。家长刘孃孃还专门带信来，说不要种白萝卜和包包菜，她家保证供应。
孩子们一边种，一边教我：韭菜要排好，再铺上土、浇水；青菜种子可以撒在土面上，也可以刨个小坑，每个坑放几粒种子，再盖上土，土不能盖厚了，厚了种子会烂掉，发不了芽。
种好菜，孩子们比我还着急，下课就去地边看发芽没有。种地，还真有乐趣！
课堂之乐
村上的老师都是包班制，一个老师教全科。师范毕业生都是“万金油”，哪科都懂一点。我这“万金油”，能给孩子们多抹点就多抹点吧。
我的课堂不一定是教室。它可能是一踩一脚灰的操场。体育课上，教完队列，大家做会儿游戏。他们最喜欢“老鹰抓小鸡”，我理所当然是鸡妈妈，一群孩子牵在身后，队伍左一摆，右一晃，操场上笑声满天。有时候男生斗鸡、滚铁环、弹珠子；女生跳皮筋、踢毽子。操场上尘土飞扬，笑声也飞扬。
天冷的时候，它可能在我那间相当于教室的大厨房里。大家围坐一圈，点燃柴火，红红的火苗蹿起来，一边上课，一边向火。火苗映着少年们红彤彤的脸庞，清澈的眼睛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下雪的时候，它可能是在山坡上。我们这里下雪少，遇上了便兴奋不已。一个冬天的早晨，下雪天寒，我满以为他们不来了。谁知他们竟来了，站在垭口冲山下齐喊：“何老师——下雪喽——上山打雪仗去——”那年下雪时我住在出租屋里，没在学校住。一到校，孩子们牵着我的手就往山上爬，边走边捏雪球，你扔我，我扔你。一群少年在风雪里忘情地打着、叫着、笑着。
春暖花开或秋高气爽的时候，它也可能在学校后面的灵宝山上。吃过早饭，孩子们背着柴火、锅碗瓢盆，上山搞野炊去。
农村的孩子什么都会：找水、挖灶、劈柴、烧火、煮饭，全不用我操心。一通热闹的忙碌之后，大家围坐一圈做小游戏或表演节目。
有时候不野炊，带点干粮，在山上搞个聚会。山上有几条沟，有点像战壕，男生就玩“打仗”的游戏，女生摘野花、跳皮筋。暮色降临，炊烟四起，孩子们才恋恋不舍地往山下走。
我的课堂我做主。那时候当老师，就是霸气，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助人之乐
小明家里，哥哥姐姐外出务工，父母常生病。他个子小小的，稚嫩的肩膀，早早担起了家庭的重担。每到农忙季节，他就要请假：收麦子、栽红苕……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又是收麦季，又是毕业季，这样下去怎么考试呢？我和孩子们商量：吃了午饭，带上弯镰，来学校不午休，帮小明家割麦子去。没有一个孩子反对。
午饭后大家集合讲好要求，就兴高采烈地向麦地出发。太阳虽然有点晒人，三亩地的麦子在农村孩子手里如风卷残云，很快就割完了。
晒到院坝里，太阳一烤，就可以用梿枷打麦穗了。附近几个热心的家长也加入了我们，人多力量大，麦穗很快就打成了粒。
麦子收完了，红苕栽好了，小明也早早来读书了。教室里齐齐整整，也不用担心他耽误学习。
那个时候的农村孩子，心纯得像一面镜子：不怕苦，不怕累，善良，热心。真怀念那段不用胆战心惊的教书生涯。
跟他们在一起，快乐多多：一块儿去家访，不怕我告状；松果子掉落的时候，我们一道捡松果；家里杀年猪的时候，请我去吃杀猪饭……
时间一晃两年过去了，他们也毕业了。清苦的日子里，因为有他们，便注入了更多的欢乐。
在学习上，他们也从不辜负我的期望，期末考语数成绩总名列全乡前茅。毕业考试，20人参考，仅一人差两分与初中失之交臂——真可惜，那时候小升初，成绩上线才能读初中呢。
现在每每想起那两年的教学生涯，特别怀念。觉得那是一个纯粹的时代，自由的时代，教师站着教书的时代，苦并快乐着的时代！
2026.4.16完稿于建中
谨以此文怀念我纯粹的教书生涯和那一群可爱的农村少年！
老照片的故事（一）那段艰难的日子
老照片的故事（二）奶奶的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