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见老照片:1931年的南京城,有一股小县城的味道。
没有滤镜的年代,镜头里装的都是日常的风和尘,老南京的气息不急不缓,从城门到小巷,从学堂到砖窑,像一锅慢火熬的汤,越看越有味道,这些上色的黑白照片一翻出来,仿佛人就走进了90多年前的城中和城外。
图中这一座门洞不高却厚重,城砖一层一层码得紧实,外头绕着旧护城河,水面静得像一块青玻璃,爷爷说以前进城得从这种主干道走,挑担子的得靠边站,牛车压过泥土会发出闷闷的声响,现在护城河多修成绿带了,当年的粗粝味道却保留在这块石缝里。
这条街笔直往前看不到头,欧式外立面一溜排开,招牌旗子被风一扯一扯,拉洋车的弯着背,自行车铃铛叮的一声就过去了,我妈看见照片笑说那会儿逛街不赶时间,慢慢走慢慢看,现在车多路快,节奏一下子就紧了。
山坡被挖出一道弯又一道弯,草皮盖上去又被风掀起一点边,沟壑之下就是农田,锄头在地里翻土的声音跟远处的虫鸣混在一块儿,想想当时守城的兵就蹲在这道坎后面,心里也会打鼓吧。
这个画面最让人安静,一身蓝灰的棉布衣裳,袖口被油亮的针线磨得发亮,手里一上一下纳着鞋底,身后就是厚实的城砖,奶奶说纳鞋底要用麻线蘸蜡,针尖抠过布面会“嗒嗒”响,两三双做下来手指头要泡在温水里歇一会儿。
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微微陷下去,屋檐上垂着草,门口一只黑狗打盹,几个孩子蹲在台阶边玩什么小石子,巷子里最不缺的是烟火气,卖布的靠门口支个杆,邻家的锅勺一碰就传到对面去。
这个长长的架子上挂满细面,风一吹就像麦穗轻轻摆,我小时候最爱凑过去看,做面的师傅拿竹梢挑一把,手腕一翻面条就散得均匀,等全干了切成短段,装进纸袋一抓就能闻到淡淡的面香,现在机器干活快是快,少了这点手上的温度。
这片空地是足球场,白色球门立在那里像两扇小门,远处塔楼尖尖顶,欧式墙面规矩得很,老师说那会儿的校园爱种梧桐,夏天树影一落,整条路都凉下来了,现在还会在校门口望一眼那排老树,心里格外踏实。
木桨靠在船沿,水面被切出一道道银线,岸上是候车楼的身影,旗杆挺直站着,父亲总提起这里,说**“一离一别多在码头”**,船上人喊一声“开咯”,心就跟着走了半截,现在高铁一站到,不过那一声喊却再也听不见。
砖瓦混着草屋,院子里垛着柴禾,一到傍晚炊烟从茅草缝里钻出来,鸡叫几声就归窝了,这样的村落过去常见,现在成了大家口中的乡愁,偶尔回乡,看到屋檐下那口水缸还在,心里就松一口气。
土堆外面糊着干泥巴,风打过会掉下一片薄薄的壳,爷爷指点着说里面闷的是粪和草灰,几个月翻一次,到了春上开沟就全下地里了,现在化肥一袋袋往田里撒,省事是省事,泥土的味道却淡了些。
窑头冒着热气,胚砖在空地上排成阵,师傅赤着臂把砖一块块翻面晒太阳,旁边还有个盯质量的,蹲下去敲两下听声,脆响就算过关,这样出的青砖拿去修墙,接缝处用灰抹一抹,十几年都不松口。
灶台前锅盖一掀白气“呼”的一下涌出来,锅里咕嘟咕嘟,有人说像是肉汤,有人说是杂碎,一旁的伙计端着碗排队盛,最招人的是那股香,沿街一飘,饿的人就会加快两步,想着来一碗就暖和了。
白石砌的塔身是八面七级,线条紧凑,院里松柏直直立着,门额上古色古香的字被风吹得有点旧,走近看雕刻的边缘还留着刀口,妈妈说烧香不要急,一炷一愿,慢慢走慢慢看,心才安。
看台一圈圈层层叠起,跑道铺得宽,旗杆笔直地排在顶上,想起老报纸上写的那次全国运动会,人声浪一波接一波,场下小贩吆喝着卖茶水,拿瓷壶一提就脆响,现在球赛多了,能坐满六万人的热闹还是稀罕的。
两匹石马站得稳稳,当面相对,鬃毛的纹路一缕缕刻得真,阳光从侧面打上去,影子往地上一拖,像是还要再走一步,孩子问它们会不会说话,我笑着回他,“说不定在风里已经说了几百年”。
圆圆的月洞门把院里景致框成一张画,门楣上“水月道场”四个字端端正正,抬头又能看见高高的塔层层往上叠,走到檐下,瓦当上的花纹被雨水洗得发亮,脚下石阶被踩出浅浅的凹,时间走过的痕迹就这么明白。
坡上人多得像开了一场集体活计,铁锹落地一下一个坑,小孩提着竹篮跟在后面拾柴,风刮脸有点疼,大家还是说笑不停,等树根劈成小块摊开晒一阵,晚上就能添到灶里,火苗一旺屋里立马暖和起来。
草把子一捆一捆压在屋顶,门口斜靠着几根木杆,男人抱着孩子坐在坡边晒太阳,牛就在旁边反刍,灶台搭在门口,烟直直往上走,那会儿条件苦,日子却也有章法,天晴就补屋,阴天就编篱笆,忙里偷闲还能打个盹。
路面一脚下去能溅起泥点,屋檐下的人把裤脚提得高高,摊贩把货搁到桌上,免得潮气上来,最热闹的是尽头那片灯影,像赶集一样,人一聚,买卖就有了。
白色的建筑在远处若隐若现,前面台阶一层层托起来,四周还是旷野的气象,风一吹草浪起伏,少年时我觉得台阶太多,走着走着就喘,现在再爬一回,反倒喜欢这段缓缓的上坡,把烦心事一点点放下。
破砖垒出的框把视线收住,洞口那边熙熙攘攘,挑担子的、扛布匹的、买菜的,叫喊声顺着风往里钻,城里城外就在这块石门槛上接上了头,“人一多,日子就热起来了”,这是外婆说的。
写到这儿,老照片像一阵阵旧风吹来,城是那座城,人是那些人,粗粝与细致都摆在光影之间,以前的南京慢慢腾腾,现在的南京快快当当,变的是街与楼,不变的是这股子烟火与筋骨,愿这座城把旧味儿留一点,把新气象撑得更足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