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90年前,日军情报人员拍摄的辽宁锦州,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那会儿没有高清相机和滤镜,偏偏这些黑白底片能把城的筋骨拍得清清楚楚,翻看一页页旧影,街门塌了边,塔身掉了角,马车碾过的泥印还没干,和今天灯火通明的锦州一比,真是两重天。
图中这本册子就是《亚东印画辑》,封皮是深色布面烫金字,内页排着密密的竖行小字,三十年代情报人员打着学术考察的名头,把锦州的山水古迹街巷一股脑装进去,爷爷看了摇头,说这些照片是“人家来探路留下的影子”,如今再看,也算一份冷冰冷气的史料。
这个半塌的砖拱就是东关街城门,砖头一层层外翻,拱腹里露着老城砖,门洞不高,拉车的人得低头赶过,街上摊位贴着门脸摆,卖碗碟的敲两下边儿吸引人,地中间压出两道深车辙,放在现在,谁还会在城门下晾衣卖菜呢。
图里这位挑着木箱,胳膊窝着一只小猴子,手里还端着个立着小旗的木架,一开嗓就招合了人气,猴子顺着杆子翻了个跟头,孩子们拍起手来,娘在旁边说,别靠太近,小心被勾着衣角了,伶俐的小把势,换来一把铜板和一口热饭。
这张是从高处望下去的街景,电线杆稀稀拉拉,屋顶一排排是青灰瓦,街上有黄包车也有骑自新车的,远处一座大建筑撑住天际线,和现在的高楼玻璃幕墙比起来,当年这点热闹,已经算是城里最洋气的地段了。
这一院子的缸都是腌黄瓜的家伙,巨大的陶缸一字排开,缸口盖布鼓鼓的,晒到午后,布面泛着盐迹白印,师傅揭开盖子,用长筷拨一拨,酸香就往外蹿,奶奶说,以前没有冰箱,一坛子能吃一个冬天。
这张在山脚,屋子是土坯垒起的小房,窗格子细细的,门口一棵光秃树叉往外伸,风一来,沙尘顺坡往村里打,小时候路过这种房,我总觉得它们贴着地皮喘气,静静守着季节的进退。
站在闾山腰,视野铺开是一层层的绿波,亭台的屋檐从林子里冒头,曲折的山路像缝线一样缝着沟谷,妈妈说,夏天上山,带壶凉茶一袋花生米,坐到阴凉处就不想走了,现在坐缆车十几分钟就到顶,以前可得一步一步爬。
这段城墙脚大头小,砖缝里生着草,墙面上贴着三张招贴画,角门下有人牵着牲口走,远处露出一截塔身,车辙在墙根绕个弯,过去的城防正经干活,现在的城墙更多是城市客厅,晚上都拿来跑步遛弯。
这一队驮着货,驴骆驼一齐走,沙尘被马蹄扬起来,领头的人裹着旧棉袄,眼睛被风眯成一条缝,送货这件事,那时候全靠腿脚,现在按个手机下单,物流的车灯一路亮到你家门口。
这处石头像刀劈出来的,石缝里挤着松树,风一过针叶哗啦啦响,台阶绕着石背盘上去,庙宇的屋脊探到外面打了个弯,踩上去才知道,山里不是空,满满当当都是岁月留下的手印。
河面平得像镜子,岸边一排树在水里拉出长影,城垣在树后面探出一个圆拱,水鸟贴着水面擦过去,漾起一圈细纹,那时候的河是生活线,现在的河是景观线,味道不一样,清爽倒是一样的清爽。
街道笔直,马车在中间走,摊贩把货摆到了屋檐下,陶盆铁器反光亮眼,行人拎着布袋挑挑拣拣,孩子蹲在地上玩泥,商号门口挂着长牌匾,现在逛商场看的是灯光设计,过去看的是手艺的亮堂。
这座塔身上半截风化严重,砖层像被风刀刮过,塔身上的小龛雕痕还在,细看能认出佛像边框,导游书上写它建于辽道宗清宁年间,后来遭过战火,奶奶说,小时候路过这塔不敢仰头看,怕砖掉下来砸着脚。
这一张把城与山一起搁进取景框,屋脊一行行排到远处,天边压着淡灰的云,像要下不下的雨,风把尘卷起来又落下去,想到现在的天气预报一小时一更,当年可全靠看天吃饭。
这处像是在突出的岩包上砌了个小观,石墙一块大一块小往上垒,窗口上吊着帘,台阶贴着石缝往上挪,听老辈人说,闾山四大道观香火很旺,雨过天晴,钟声顺着山谷传得很远。
城门楼的墙面是碎石嵌成的花纹,门楣上开着小圆拱,边上站着看门的,街口一队牲口拉着车慢慢过去,石缝间抹灰抹得很细,带着点子洋气的规整,在那个年代算是新式样。
从屋顶上看这条街,电线把天分成一格一格,人影稀稀拉拉散着走,尽头处矗着一座塔,像钉子一样稳,店铺的遮檐往街心伸,太阳一挪,影子就换个角度,谁都绕不过这块地标。
城外路面松松的,车辙里积着浅水,牛拉着车子走得慢,车板上坐着三四个人,守城的角楼露出一张窗,等他们进城,想必要歇会儿再赶,今天城外开的是快速路,这样的节奏只剩在照片里。
这张把塔身从底到顶拍全了,层层收分,风雨剥蚀后的斑驳像一幅地图,台阶从塔门直直伸出来,护栏矮矮的,站在这里,能想起那句老话,城里人认路看塔影,外地人到此照相必取这一角。
如果把这些老照片摊开来数,能看到城的筋骨与呼吸,一面是马帮驮货的黄尘,一面是高架疾驰的灯带,以前走山道要靠脚力,现在跨海跨城一张票就到了,锦州这座锦绣之州,从风沙里走出来,街景换了样,底子还在,城门不再塌,塔也修好了,夜里灯光把河岸照得亮亮的,老照片在手里翻一遍,心里只想说一句,变化真大,可这座城的味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