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社会生活老照片:长江渔民训练水獭捕鱼,码头工人在街头享受采耳。
你看老照片总以为都是板着脸的样子吧,这一组不一样,笑的有,忙的有,稀奇古怪的也有,像把尘封的抽屉一口气拉开,纸张味儿扑面而来,翻着翻着就听见旧时光咔哒一声合上了门。
图里一串孩子挤在田埂上,个个扎着小辫子,旁边站着穿马甲的长者,手里还拎着个家伙什儿,神情像在逗他们玩,笑意一路排到镜头这头,衣裳素净,布料发涩的那种质感,一看就经年旧洗的布面,风从田边刮过,裤脚被吹得鼓鼓的,像要把这群笑声送到更远的地方呢。
这个小家伙叫水獭,灵活得跟泥鳅似的,渔民在浅滩上盘着裤腿吆喝两句,篙子一点水面,水獭就扎进水里,把鱼群往网口赶,岸上几只窄篷船排开,船篷上压着竹席,渔网卷成灰黑的圈,一看就是干活人家的行头,师傅乐呵呵地说,獭子不咬鱼身,专拦道儿,省力得很,现在讲究护生,獭子也成了宝贝,老法子就收在记忆里了。
图中这根黑铁家伙叫旧炮,口沿外翻,炮身有两圈加强箍,底座却只剩一截朽木,草从砖缝里冒头,荒了的城墙像条疲惫的背脊,炮口对着空处,却没有了敌我之分,只有岁月把铁敲得发乌,静静躺着不再吭声。
这个高高的木架子叫天车,井盐要靠它提卤水,远远看去一片木桅杆扎在屋顶间,像一座木头的森林,井台边多是黑得发亮的铁锅和白霜一样的盐花,师傅抄着长勺,锅里咕嘟咕嘟翻泡,热气把人脸蒸得通红,奶奶说,走过盐场鼻尖都是咸的味儿,连衣服袖口都能往下结晶呢。
这张合影里,图中年轻的娘穿着绵袄,前额留着整齐的刘海,小娃子裹着绣团龙的肚兜坐在怀里,桌上铺着纹样密实的台布,边上摆两只小瓶,像过年时才会拿出来的体面摆设,妈妈看照片时笑我说,你小时候拍照也是绷着不笑的,哪像这位小哥儿,眼睛圆溜溜地等糖呢。
这个行当叫采耳,师傅头戴便帽,手里一根细银勺和鹅毛掏子,受用的人把脖子一歪,眼睛眯起来,像喝了口热茶,耳边轻轻一响,痒处被挠到,旁边挂着小油灯和粗布帘子,说白了就是移动的享受角,爸说那会儿剃头挑子一停,顺手就能给你清一清,干净又解乏,现在理发店里有项目,味道却淡了。
这个高耸的老建筑叫舍利宝塔,密檐一层压一层,偏偏从中缝劈开了道口子,像两根并肩的筷子,塔下门洞小小的,门额上字迹已被风雨抹得模糊,人们在雨后围站两列看热闹,泥地里还积着水,老人说,晚霞一照,裂塔影子杵在池里,像谁把墨笔点在天光上了。
这个高个儿叫骆驼,双峰隆起,毛茸茸的,鞍架扎得服帖,驼夫站在一旁笑得敞亮,腰里一根麻绳,脚下是碎石垒的矮墙,北方的路远又苦,粮包货捆全靠这位兄弟驮着走,爷爷说,走成了道的驼队,铃一响,风沙都跟着它们的节拍慢下来。
这张里头的拱门像道分界线,前面挤着看热闹的人,后面站着穿制服的巡逻,木栅栏一根根竖着,街檐下的阴影把人脸切成明暗两半,大家都盯着同一个方向,像被什么新鲜事勾住了心思,过去外头的机器和人,来了就是戏,现在手机一抬,什么都见过了,反倒少了那份好奇。
这个箱子叫西洋镜,前面开几个小孔,孩子把眼睛凑上去,里面就有画在走路,摊主嘴里敲着小锣,唱白似的念词,旁边摆着留声机的喇叭和铜镜,围成一圈的人不自觉往里凑,我小时候在庙会看过类似的玩意儿,花两枚小币,老板把画轴一拉,海潮哗啦啦就从纸里涌出来了。
再说回江滩边的这排小船,篷下塞着柴把子和破蓑衣,船梢插着长篙,岸石凹进去的地方当了天然码头,两个光膀子的小伙正笑着吆喝,水边蹲着的伙计手伸着,像是在逗水里的獭儿,旧日谋生就是这样,把家安在船上,晴天晾网,阴天补缝,靠水吃水,踏实又辛苦。
再看那段城墙,砖块垒得毛糙,缺口里塞着碎石和草根,炮身用绳索捆着,圈扣还在,像随时能被拉住不让它滚下去,想象一下炮响那一刻,烟硝窜起,城下乱成一锅,现在城边多是观景步道和绿化带,孩子骑着车从你身边呼啸过去,谁还会抬头琢磨这段铁的脾气呢。
盐井那张远景再多看一眼,天车尖顶排成线,屋瓦被蒸汽熏得发亮,巷道像一条条盐缝,把小镇缝在一起,师傅们衣襟敞开,肩头挂着粗布巾,抬桶走过,鞋底在木板道上吱呀作响,热气一收,又是细细一层白粉落在眉梢,辛苦是辛苦,日子也因这抹亮白变得有着落。
我在街角看见采耳,忍不住停住脚跟,母亲笑我胆小,说你小时候最怕这个,师傅把鹅毛在掌心一拂,说不痒不算手艺,轻轻一挑,你听,一粒硬结落在铜盏里,叮的一声脆响,像从脑门里放出一只小鸟,飞走了不舒服,哎,这种满足,现在用电耳勺也学不来。
最后还是喜欢那张笑的照片,孩子们把自己扎成一束,一路看一路叽叽喳喳,长者站在侧边护着他们,田垄像一条窄长的舞台,表演是什么并不要紧,重要的是那一刻他们在一块儿,过去看热闹要跑几里地,现在抬手就是视频,可笑声却不容易被留住了,风一吹就散了,只有照片帮我们记下这一下子。
这些老照片里,不是大场面,却全是日子,水獭翻水花,采耳挠痒痒,骆驼打个响鼻,盐锅冒白雾,听着像零碎,可拼起来就是一座时代的屋子,门口有人说笑,屋里有人忙活,走进走出,全是人间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