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老照片:乱世中的“鱼米之乡”。
太湖这片水面啊,光听名字就觉得清润,翻开这些老照片,泥土气一下扑面而来,船帮人家的吆喝声仿佛还在耳边,乱世的风刮得紧,可老百姓的日子还是要过,柴米油盐照样摆在灶台上,今天就跟你聊聊这些照片里的人和物,看看那会儿的鱼米之乡,到底是怎么鲜活起来的。
图中这群小子个个板寸头,穿着粗布小褂,扣子歪着也不紧要,眼睛亮得跟湖面上翻的浪花一样,那个咧嘴笑的,牙缝里怕是还卡了炒米糖呢,我小时候在外婆屋背后的弄堂里,也见过一样的笑,毫不见外的那种,伸手就能拉你去踢毽子。
这个场面叫打场,草垛堆成小山,顶上盖着厚厚的草帽屋,妇人们弯腰把稻草一捆一捆扎好,手里握的是竹绳,拉紧打结,一个“别别别”咬着牙就成了,旁边的孩子蹲在箩筐上打盹,风一吹,糠皮扑啦啦飞起来,落在脸上也顾不上抹。
这个圆盘叫石碾,旁边的大簸箕一颠一抖,糙米里头的壳就分出来了,男人推碾,女人扬场,屋檐下挂着秤杆,秤砣“咣”一声落在钩上,奶奶说,谷子要多晒两日,水汽散尽,碾出来才香,现在哪还有这功夫啊,电碾一开,唰唰的就好。
这个女孩儿手里攥着的是锄把,脸上沾了点泥点子,她不躲镜头,倒像在逗你,你说拍就拍咯,耳垂上吊着一只小银环,在阳光下亮一下暗一下,像极了岸边的水纹,妈妈看见这张说,这样的笑最贵,哪年都值钱。
这四个姑娘站在斑驳的砖墙前,马面裙、对襟褂、短刘海,各自有各自的板正,眼神都是直的,不绕弯,也不装相,照片里没有花,偏偏她们就是花,开在风里不开口。
图中这玩意儿叫洋车,黑亮的车身把村口照得一清二楚,男人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伸脖子瞧车灯,嘀咕这家伙怎么不喂草也能跑,爷爷说他年轻时见过一次,回家还学着“嘟嘟”的响动吓我奶奶,奶奶白他一眼,笑着骂他不省心。
这个河汊子两岸都是挑脚楼,木桩立在泥里撑着,船头把缆子挂在木桩上,水面黑亮黑亮的,风一进巷,橹板“咿呀”两下,船就往前挪半身,原来这就是水乡的脚步声,慢,却从不误事。
看这阵仗,叫抬网,几只小乌篷船排成一线,男人们握着长竹竿,胳膊上的肌肉一绷一松,网从水下托起来,鱼在里头扑楞楞甩尾,溅得一身凉,岸上有人吆喝一嗓子,像打鼓点,配合得可齐了。
这棵树怕是有年头了,树荫底下一窝人,戴斗笠的,抱孩子的,拎着草绳的,都挤在一条阴凉里,夏天热的时候,村里事儿都搬到树下说,谁家牛闯进谁家田,谁家姑娘要过门了,一阵风吹过来,叶片“哗啦”一响,大家的火气就下去了。
这条小河已经见底,露出稀泥和石头,岸边的吊脚楼脚手有高有低,竹篱笆斜斜顶着,孩子沿着泥沟踩出一串脚印,隔壁大婶把衣裳往外一甩,水珠子顺着木板滴下去,以前说靠水吃水,现在得看天吃饭了。
这个女人怀里搂着小人儿,背后是一垛一垛方砖,手上的茧逗得孩子睡得更安稳,眼角那点笑是真心的,哪怕风刮脸,她也舍不得把袖口的棉花往上拉一拉,家就是这样,破桌也热乎,冷天里也能拿出一碗热粥。
这个小玩意儿叫“挑戏”,木杆一抬,绳线牵着人偶转圈,少年得意洋洋,围着看的孩子挤成一团,铜钱哐当一响,落在他掌心里,他冲着掌心乐,嘴角一撇,像刚钓上来的一条小鲫鱼,活蹦乱跳的。
这座圆肚子的家伙是石灰窑,黑烟从篾壳缝里直往天上蹿,脚边全是碎石,窑口里红光一跳一跳,伙计拿着铁钩子扒火,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滚,师傅说,窑火要匀,不匀就夹生,房梁抹灰就要掉渣,现在盖房子一车水泥呼啦啦倒下去,干净是干净了,就是少了这股火气。
这头大个子是水牛,角弯得像两把月牙刀,孩子站在田埂上叫它“阿黑”,牛尾巴轻轻一甩,水田里起了个圈,太阳往下落,影子都被拉长,晚饭炊烟从村口挨家挨户地冒出来,日子到这会儿就稳了。
这个东西不起眼,叫稻草绳,女人们在场边搓,先把草搓顺,指肚往下一压,草身子就听话了,两股一拧,啪地一捻就合上,绑柴禾,牵船,吊晒席面,都离不开它,手上沾了草香,回家端碗粥,嘴里都是清清的甜。
砖墙上裂得像鱼网,缝里长出一点青草,男人靠着墙边抽旱烟,烟袋嘴磕在砖棱上,发出“笃笃”的脆响,他叹一口,说以前进城挑米要走半日,现在搭小机船,眨眼就到了,可贵的也在路上,肩上那两道勒痕,一年到头都舍不得消。
角落里摆着木桶和大陶罐,木盖被油浸得发亮,挑盐的汉子把扁担一歇,肩窝里立刻鼓起两道包,他说一会儿还得转去河那边的铺子,给人兑酱油,旧时候啊,盐要过号,酱要凭票,现在手机一刷就结了,倒也爽快,就是少了三五句讨价还价的热闹。
太湖边的瓦,总带一点水光,照片里看不出颜色,想也知道是那种雨过天青的灰黑,屋檐下吊着葫芦瓢,滴水沿着檐口一串串落下来,婆婆常说,屋檐不滴水,福气留不住,现在屋檐抬高了,落水槽直直往下接,省事是省事了,老讲究也跟着悄悄没了。
夜里收网的人,会点一盏渔火,小煤油灯罩子黄澄澄的,风来一拨,火舌一弯,远处还能看见两三盏在眨眼,像在跟岸上的人打招呼,孩子问,灯小不小啊,爸说,小也够用,够回家就行,话说得轻,却稳当得很。
最后想说一句,乱世里也有日子,照片把忙乱与安稳一起装住了,我们这一代人走得快,手上东西一换再换,倒也别急着把旧影子丢了,像这些面孔和器物,叫得出名号的,就算隔着年代,也能握手点头,心里亮堂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