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老照片:记录正在没落的清朝,一个士兵留下谜之背影。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啊,看老照片的时候总会愣一下,像被人从后领子拎回到过去的街口,尘土里有炊烟味儿,有吆喝声,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凉意,这组照片翻着翻着,我心里老是冒出一句话,以前的人就活在相片的边角里,现在的人活在镜头的正中央,可真正耐看的,总是那些不说话的边角啊。
图中这个背影叫清末步兵,粗布军衣被汗水压出深色的印子,背上木托步枪沉得他肩膀往下一坠,腰间的皮质弹袋磨得发亮,帽沿压低了眼神,正因为看不见脸,反而更让人琢磨,他是在巡逻,还是刚从操场退下来喘口气呢,爷爷说,老照片里的人大多不看镜头,因为那会儿照相慢,站久了腿都酸,谁还摆造型啊,现在可不一样,镜头一举起来,大家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个飘着边角毛的红旗叫战时号旗,杆子是漆过的木头,手握处用麻绳缠了几圈防滑,风一过,旗面贴着城砖抖两下,像有人在里面叹气,以前旗一竖就是集合,现在手机一响就能开会,时代换了,动作却还在,都是招呼人的法子。
图中的扁担叫榆木担,肩窝处包着一块旧布,怕硌得起泡,担两头的藤篮下口被铁丝勒了几圈,走起来会“吱呀”响两声,我外婆说,挑夫喝水不坐,站着仰头灌两口就走,歇多了腿就酸得起不来,现在我们背个双肩包都喊累,人和物的尺度,悄悄换了。
这个黑底金字叫铺子招牌,木胎厚得能当盾,金粉刷得不匀,阳光下面反光发跳,他家卖的是布和针线,门楣下挂着成串的尺子,老板站在门里,只把半个身子伸出来看热闹,那时候招牌不写口号,写的是手艺,现在商场匾一排,大牌子压住小门脸,看起来光鲜,味道却淡了。
这个深浅不一的小坑叫马蹄窝,石板年头久了被踩得像打了蜡,雨后水凑在窝里,映出一块小小的天,小时候我最爱拿树叶当小船放进去,眼看着它打着转顺着坡流走,那会儿地面是活的,现在路面平得像玻璃,人走快了,心也走快了。
这张长条桌叫八仙桌的变体,桌面被墨汁烫出一圈圈黑斑,角上钉着铜包,防止被顽皮的孩子敲烂,用的时候两个人对坐,胳膊不小心就会碰一下,先生拿着戒尺,轻轻一敲桌面,声音“笃”地一下,整个屋子都静了,奶奶说,那时背书要站起来,错了就重来,现在按个键就能搜答案,背在身上的东西少了,塞在手机里的倒是多了。
这个两轮的家伙叫独轮车,木架瘦得见年轮,偏心轴抬起来走,省力可不省汗,掌把上包着布条,推着它的人腰略微前探,脚步细碎而稳,路不平,车也不怪,怪的都是石头,现在跑腿靠电三轮,嗖一下就没影了,声音也没了,人情味就稀薄了些。
这捆粗得像孩子胳膊的缆叫草麻缆,表面起毛,手一摸就会扎人,系在木桩上要绕八字,收的时候要顺着股子理,不然越用越乱,外公说,拴船讲究“先稳后紧”,先让心安,再把命拴牢,现在导航一开,风向潮汐一屏全明白,老手一看水色就知道的门道,正慢慢没了人接。
这个碎花布叫包头帕,棉纱轻软,边缘锁了一圈细密的牙线,洗得褪色了还肯用,夏天遮日头,冬天挡风沙,我妈笑我,说你小时候闹腾,把奶奶的帕子当披风,围着院子跑两圈就被拽住了,现在太阳镜口罩一套齐,看起来利索,远远的却认不出谁是谁。
这块画得假山假水的布叫影棚背景,杆子两头各一人拎着,怕砸了客人背脊,前面的木椅腿短一截,为了让人坐下不驼背,师傅嘴里数着一二三,快门才落下来,所以那时的笑都收着点,现在咔咔连拍,笑也跟着快,回头看相片,好像每张都一样。
这个粗瓷缸叫行脚水缸,白底青花,花不讲章法,缸沿有一处补钉,掌柜用竹勺舀水,舀出来先倒一地,洗个勺再舀进碗里,玩的就是个干净,来喝的人把铜板一放,抿一口就走,脚底的尘土一带,把摊前的地都扫亮了,现在咖啡馆一坐一下午,杯口还冒热气,心事却冷得快。
这个有抽屉的小匣子叫针线盒,红漆早被手汗磨得发乌,打开有暗格,藏着细到看不见的金针,老太太戴个顶针,眯着眼“唰唰”几下,破口就合上了,她说,补衣服不丢人,丢的是手艺丢的是心,现在买一送一,穿坏了不修,修不如换,手指也就更笨了。
这个穿着麻绳的叫铜钱串,钱眼被手汗养得圆润,走起路来“当啷”两声,摊贩找钱用指尖一夹,利索得很,孩子们爱玩抛接,接不住就满地滚,捡得人仰马翻,后来纸票上了位,响声没了,热闹也少了一成。
这块榆木板叫印糕模,花口深浅讲究,抹油,压实,起模那一下要稳,我小时候偷学过,力气大了边缘就裂,力气小了图案不清,师傅笑我说,手要软,心要硬,别急,这句话我记到现在,做事狠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它敲自己一记。
这个带缨穗的叫长矛,杆子是白蜡木,握上去顺手,枪头寒光一闪,边缘卷了口也舍不得换,新打一个要银钱的,练把式的小子绕着院子扎树桩,汗水滴在地上,溅起一星子灰,现在健身房一圈器械亮闪闪,动静不小,气却不长。
这个铁包角的箱子叫行李箱,内里糊了报纸,字都倒着贴,钥匙挂在门帘后面一钉子上,走远路的人把被褥挤进去,再塞一包干粮,盖上锁扣的那声“咔嗒”,像给自己打了一针壮胆,现在行李箱四个轮,轻轻一推就走,走得远了,心反而漂。
这排红漆木架叫神龛,香灰涨到边了还舍不得倒,蜡泪在龛前结了壳,逢初一十五,长辈把门关一半,轻声念叨几句,孩子只敢从门缝儿看,妈妈说,敬的是人心里的秤,不是木头,不是纸,现在节日变成打折季,鞭炮被静音,庄重就薄了。
这个高高的身影叫鼓楼,木梁交错得像握住的拳,鼓面蒙着皮,风干了会开裂,敲鼓的人一抬臂,时间就被举起来,整座城跟着它呼吸,现在报时靠屏幕,分秒不差,可时间一准了,日子倒不见得更有准头。
这块方方的木片叫口令牌,边角磨得圆,刻的字深浅不一,夜里换岗,接班的把牌往怀里一塞,脚步轻一点,别惊了营房里的鼾声,等天亮,交回去,牌在,人也在,现在指纹虹膜一按,门就开,准是准,冷也是真的冷。
最后说两句,老照片里的人不争镜头,物不抢眼神,真正的故事都挂在影子和褶皱上,以前的日子慢得能听见小石子落地的声,现在快得像风从耳边削过去,别说大道理啦,能把这些名字叫出来,把那点手感记一记,就不算白翻了这一摞旧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