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1928年,朝鲜平壤年轻漂亮的“官妓”,身怀绝技才艺出众。
你有没有被一张旧照片怔住过呀,这张抓拍自1928年的黑白影像一递过来,我先愣了下,衣领翻得利落,披着毛领的外氅,指尖还捏着折好的手绢,笑意浅浅的模样,像极了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可她不是明星,她在当年有个很有讲头的身份,叫官妓,是被制度圈定的艺人行当,唱做吹打都得拿得出手,走到灯下就要把场子镇住。
图中这款中分光头的发式叫二把头,细看头顶油亮服帖,眉峰收得干净,鬓角压得平直,老照片里常见的那个年代感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我奶奶见着这类照片老会说一句,梳这个最费时间,早晨得先把头发抹湿,再用木梳一遍一遍抡过去,手背一抚,发丝像被熨过一样服帖,我小时候被她折腾过一回,脑门凉飕飕的,梳完真是一根毛都不敢乱。
这个浓黑的领子叫狐裘围领,正身是呢绒或粗呢外氅,袖口和门襟用细白绲边压一道,边上再绣小纹路,既保暖又显规矩,穿上走在风口里,呼出的白气会蹭在毛上,转个身就抖掉了,那时候取暖可没现在来得省心,屋里火道未必热得起来,出门就靠这身皮毛顶着。
这个贴手的家伙叫女式皮手套,看指背上的暗线压痕,三道细挺的装饰线把手背拉得利落,拇指根还有一个圆弧的补片,方便抓东西不易磨破,我娘说年轻时最嫌冷风往指缝里钻,逢年过节攒钱买一副像样的手套,能戴三四年不心疼,和现在快时尚的买了就换不一样,那时一物要经得起岁月盘。
这个叠得齐齐的方块叫净面手绢,角边压着双线,硬挺的浆味隔着照片都能想见,旧时女子出门随身带,寒天捂着鼻尖,热天拭汗,戏场里看一段唱段,激动了会在掌心团一团,像是把情绪也攥紧了。
她嘴角的笑不张扬,眼睛像盛了点光,这种稳住镜头的微笑,在台上叫定式,不是随口就能笑的,得练,照相时肩稍收,颏微回,嘴角提一分不过界,师父会拿一面铜镜盯着教,练久了,人还没开口,气就先到位了,我记得头回上台朗诵被灯光一照腿直抖,心里却想起老照片里那点笑,咬着牙撑过去了。
这个行当叫官妓,并不是你脑子里先蹦出来的那个“妓”,更多是被官府或衙署建簿收编的艺伎,专唱大曲、清曲,舞古典舞,通琴瑟笛箫,还要会写会画,会陪宴、行礼、敬酒,礼法多得很,奶奶说以前街上见过出席庙会的唱班,前面是鼓乐,后面是步摇叮当,一回身衣角打个旋儿,掌声就起来了,现在开演唱会靠麦克风,那会儿全凭嗓门和气口,走错半步,台下有人当场喝倒彩。
这个半露不露的长物件多半是折扇或曲谱夹,扇子面料轻,骨架细,开合时有“刷”的一声脆响,曲牌子像《步步娇》《山坡羊》这些,排练时往里一插,换段落靠手指一掀就翻过来,师兄们常说,扇子在手就是一条胳膊的延长,开合就是情绪的起伏,现在舞台上也用道具,可那时的分寸更紧,过一分是花,差一分就塌。
这个耳畔的小亮点叫银坠子,圆片或小珠,走动时微微晃,声音不大,贴着耳骨嗒一下,像给步子打拍子,旧例不许夸张,宴坐时手要收在袖里,眼神不可直勾勾,规矩多到数不清,我姥姥打趣说,坐一炷香不乱动才像个学过的,现在看着虽然拘谨,放在那时却是礼。
这背景虚化得厉害,像是外景棚或公园树影,当年照相馆常把人放在阴影里,前面摆一块白板,把天光反到脸上,皮肤就透亮了,照片边上那道白框是暗房冲洗的保边,拿在手里会有一股药水味,我爸年轻时在县城照相馆打过下手,他说最怕冬天洗片,手泡在冷水里直发麻,现在手机一按就有美颜,那会儿全凭师傅手上准头。
这个“她叫谁”我们未必知道,旧时很多艺人登记在妓籍,名字写得工整,却常常在簿册散佚后一并消失了,家里翻箱倒柜也许能翻出旧纸票、演出帖,角上钉一个小铜钉,日期写着民国几年几月,字淡了,事也淡了,现在说起来,一声唏嘘也就过去,真正知道她们的人越来越少。
看照片你听不见,可脑海里会自动配上二黄慢板的拉开声,或者竹板一点,喉头一拐,腔调往上挑半分,这些东西写在纸上苍白,落到耳边才活,我小时候跟着爷爷去看曲班,台口挂着红缎子,师傅抹了厚粉,一开嗓全场就静了,现在我们隔着屏幕看影像,却老担心有些声音再没人会了。
以前学艺要拜门,磕头奉茶,进屋先学站,站稳了再学走,走久了才给摸琴,摸久了方能上台,现在呢,手机上刷一遍教程就敢往外发,热闹当然热闹,可慢工的味儿少了些,我不是非要否定现在,只是见着这张照片会想,有些手艺得拿岁月熬,急不来。
奶奶端着热水看了一眼照片,只说了句,这姑娘指头干净,掌心没茧,是拿扇拿箫的手,不是下地的手,我当时一愣,这种细处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老一辈的眼睛像筛子,能把时光筛出细末来,现在我们看图多是扫个热闹,真正懂行的,开口就能点到门上。
这张像片到了今天,像个小小的时光锚,把我们拴回到九十多年前的平壤街头,风可能很冷,路边树还秃着枝,摄影师喊一声好,就按下了快门,什么身世,什么台前幕后,统统收在这一瞬的笑里了,以前的人也许没想过能被我们看见,现在的我们也不一定配读懂她的一生,可把这张照片妥妥地留着,就已经是对那段历史最温和的一次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