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40年前的甘肃兰州,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这两天翻出一摞老照片,脑子里“哗”一下回到八十年代的兰州,黄河像一条火红的缎子在城里拐弯,白塔山影子落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碎成一格一格的光点,那会儿人少车少,天蓝得发亮,走在街上不慌不忙,连说话都带着股从容劲儿。
这个钢架大桥叫中山桥,老兰州的门面担当,桥身灰里透青,弧形肋骨一节一节排开,远处白塔山像把折扇立在河岸,骑车过桥的当口,桥面“哒哒”响,铁缝里透上来一股子河风,凉飕飕的,奶奶说过节都要带我们来这儿照相,摊位上现拍黑白,三脚架一撑,黑布一盖,过几天再来取,笑得都腼腆。
图里翻着红浪的就是黄河,靠城这侧有木桩码头,船身蹭岸的吱呀声总在耳根打转,那时候河畔没那么多玻璃幕墙,土色房檐一溜排到对岸去,到了傍晚风沙起,天像被筛子筛过一样,模糊里更显得厚重。
这个蓝白车身叫无轨电车,车顶两根“辫子”高高扬着,接触网轻轻一蹭,火花一星就过去了,司机一抖手腕,车子平顺得很,我妈总说坐这个不晕,味儿也清爽,毕竟是电的,不冒黑烟。
这几辆排成队的就是无轨电车在终点站歇脚,杆子“啪嗒”一声脱电,乘务员把黑布门帘往里一掀,收拾收拾准备返程,孩子们蹦着跳着去摸车标,冰凉的金属边儿把指尖一激灵。
这一片是南关到桥头的开阔地,地上粉白的斑马线刚刷过不久,骑二八大杠的人多,衣服颜色不花不绿,干净利落,路边小喇叭吆喝照相留念,遮阳伞一撑,背景非得把桥身带上才算到此一游。
这张是桥面近景,摄影师脖子上挂着测光表,把我们摆成“三二一”的队形,我爸嘀咕别眨眼啊,结果我还是眨了,冲出来那张照片到现在都放抽屉里,笑点子一对一对的,真是一看就年轻。
这辆白脸公交正从树荫下钻出来,车窗是推拉式的,玻璃轨道里总藏着灰,售票员手里挎个蓝布包,喊着前门上后门下,背过身再掀帘子,动作麻利,赶早班的人一个劲儿往里挤。
从白塔山往下望,屋顶像鱼鳞拼在一起,河道在脚下慢慢拐弯,雾霭一罩,整城像被轻轻熏过一遍,那年头没有无人机,这角度得一步一步爬上去,累得够呛,风吹一身汗味儿都被带干了。
这个蓝条纹的叫31路,车头鼓鼓的,像个爱笑的人,路边的槐树老了,影子打在车窗上面,晃得人打盹,我上学常坐这趟,车铃“叮”一下,脚跟一抬就跳下去了,可真灵活。
这张是城边的风沙天,山体像从土里直拔出来的,楼房矮胖,街道一往直前,那时候大家随手把围巾往脸上一绕,眯着眼也得骑车,等雨下一场,空气一新,整座城都跟洗了个头似的。
路中间跑的是宽肚子的铰接公交,车身蓝白相间,像一条会拐弯的鱼,后节跟着前节晃,坐里头拐弯时会被轻轻带走一小步,爷爷说这玩意儿能拉人,省心省力。
这一排像串糖葫芦,都是挂辫子的电车,午后阳光顺着树缝往下撒,师傅们把车门开得大大的,乘客探着头找熟人打招呼,我站在边上数车节,数着数着就走神了,少年心思哪拴得住。
这是十字口的上班早高峰,蓝布褂和挎包在画面里像海潮一阵阵涌过去,行人和自行车交织着走,谁也不急眼,红绿灯不多,靠着相互眼神一递,顺顺当当地全过去了。
这个开阔地是火车站前的广场,地面平整,边上那栋楼是老熟人,阴影把人都收拢到树下歇脚,等亲戚的会把搪瓷缸捧在手里,茶叶味儿暖到心窝。
正中这栋就是兰州站,玻璃幕墙一格一格,方钟挂在上面,时间一到,警用三轮摩托呼的一声从面前窜过去,扬起一点碎尘,妈妈说那会儿检票口上还搭着黑板报,出行须知写得密密麻麻。
这张在站台边儿,风雨棚把日头全挡住了,对面“出站”两个字喷得干净,铁轨顺着山势一路铺过去,远山像切开的糕坯,层层叠叠,火车一进站,汽笛声拔高,心里就跟着一紧一松。
照片里铰接车正压着斑马线拐弯,旁边军绿色吉普缓着油门跟着走,行人衣角被风一卷,像刚烫好的褶儿,我爸总说这种大车得留神盲区,拉着我耳朵往人行道里拽。
这座牌坊顶子卷着飞檐,叫工人文化宫,红漆门钉一排排,台阶宽,夏天晚上露天电影就在院里放,拿藤椅占位,瓜子袋咔嚓咔嚓响成一片,电影一完,夜风从袖子里钻进去,凉得正好。
树影里钻出来的还是那种宽肚子车,帘口垂着帘带,孩子把脑袋探出半截冲外面笑,售票员拿打孔钳“咔哒”一声,票根上多了个小梅花,省下来的那半张我夹在课本里,后来一翻竟然还在。
最后这张是城郊的老集市,土坡上零零散散盖着房,电线像一张网罩在天上,骑车来赶集的人把菜篓子绑在后座上,卖豆腐的木杵敲盆,声儿一脆一脆的,转两圈总能拎回点新鲜事。
写到这儿,人已经被拉回那个不慌不忙的兰州了,以前日子简单,车慢路阔,黄河绕着城走一圈,风把槐花香吹到每条街里,现在高楼林立,地铁呼呼地跑,节奏快了,心里也更亮了,说到底啊,回忆是挂在心头的一盏小灯,照着我们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