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约1948年拍的老照片。上面11个亲人,10个先后辞世。其中3人在其生前,我从未谋面,近80年的烟云飘逝了……重睹旧照,抚今追昔,往事如梦似幻,感慨万千。
坐一排中间抱孙子的是年届古稀外祖母。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母亲带童年的我到海边的新科村探望外祖母。耄耋之年的老人家已卧床不起,母亲牵我来到外祖母床前,她慈祥的目光抚摸外孙。厢房光线模糊,三面垂蚊帐旧式眠床上,我看不清外祖母的脸,厚厚的被褥盖在她身上,床前放着一个尿桶……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望风烛残年的外祖母……
二十年后,我陪刚从新加坡赶回来的二舅父,到下东坡祭拜外祖母。年过花甲的景岳伯爹在离坟墓十多步,就跪下嚎啕大哭,一个年过花甲的男子涕泪满面,撕心裂肺的呼号,令我悲恸,也惊动了不远处一只坡马——它驻足侧目凝视……舅父三十多年前告别下南洋,归来与母亲阴阳相隔,怎不令游子断肠?后来听我母亲说,有一年洪涝潮涨,外祖母眠床帐上挂着几只避难的狗呛蟹……哦!往事如烟又历历在目。
外祖母右侧是男主人王雄,母亲的大哥,我叫大伯爹。
他于上世纪五十代初去世时,我尚未出生。仅从亲戚口中和网络了解这位从未谋面的伯爹大概情况:1901年岀生,黄埔军校一期生,参加北伐,历任上海警察局大队长,琼涯警备区副司令、陵水、文昌县长等职,少将军衔。与妻生育三男两女五个子女。
坐在外祖母左侧的是王雄妻子,我叫大伯姩,未谋面,原籍广东中山县,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后期去世。
坐第一排左一的是二伯姩,我叫科村伯姩。她新婚不久,丈夫景岳伯爹就下南洋,带独子守空房,直到1979年夫妻才见面。当时改革开放不久,景岳伯爹仍心有余悸不敢回,我父亲献计——就回到广州见面。于是,阔别三十余的一家三口花城拥抱洒泪。
二伯姩大半辈子守活寡,却有一个温馨的晚年——伯爹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在会文华侨街盖了一栋小洋楼,久经患难的老夫妻,拥子贻孙颐养天年,享年八十多岁。
前排坐王雄右侧是我母亲,当年约二十五岁。排行最小,俗称“麦尾”,早年读几年私孰,略通文字。跟随大哥在陵水等地过一段舒适日子。永绥哥曾拿大伯爹写的一封家信给我看,里头提到小妹(我母亲)的婚姻大事。其兄妹情之殷切与字体之工整俊秀,令我印象深刻。
后排站立中间最高是大儿子王永健。上世纪五十年代考上广州某中专,就读后因家庭背景被清退。回家当渔民,一次出海遇狂风夭折,死时约二十五岁。健哥高大英俊,未婚,我与他未谋面。据说健兄在广州读书期间,有一女同学心仪他,即使心上人遇难后仍痴恋不已,以至终身未嫁。遥远的故事传说凄凄惨惨戚戚,令人唏嘘不已。
健兄左侧的是二儿子永康兄。我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随母亲到外祖母家,见到康哥一家三口。康哥当年三十岁出头,高大英俊,国字脸浓眉大眼,特别是那双烱炯炯有神的眼睛——这是成见过的攝人魂魄的男人眼睛。然而,仪表堂堂的康哥在文革时期死于非命。据说,其为“井派”被扣押昌江某农埸埸部,他夜里逃走失踪于深山老林,连尸体都湮没了。这是其亲人撕心裂肺的噩耗,至今心灵的阴影还难消散。
照片右边站着两位女孩分别是姐女和姐怡。姐女排行老三为姐姐,嫁给定安糖厂的哥冠,养育两男两女,其大儿子与我同年生。姐女肤白貌善,贤惠淑女,说话细声细气,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会文镇华侨街盖一栋小楼,母亲带我去看望姐女冠哥和新楼。后来,他们长居会文,我回老家时看望她老人家,她话不多。“有心了……”这是她时常说一句话。姐女2024年底去世,享年90岁。姐怡比姐女小一岁,性格直爽外向,嫁给村里一个庄姓聪明能干的青年,养育两男一女。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仨兄妹都考上大中专学校,令人羡慕。姐怡去年底去世,享年90岁。
站右边第一个的男孩是小儿子王永绥,我叫绥哥。他生于1941年,早年文昌中学高材生,多才多艺,参加文中舞蹈队赴广州市广东省中学生汇演。毕业后,到昌江县黎村苗寨当小学教师几十年,后到县图书馆、群众艺术馆等单位任职至退休。大半辈子在昌化江畔度过。
2001年退休后夫妻俩到深圳儿子家居住养老。
2005年,我所在的公司改制后,我留守工作清闲,时不时打电话与绥哥聊天,天南地北聊得天花乱坠……2012年绥哥返回海口居住,我多次驱车到他的居所——海口西海岸某小区,看看望绥哥嫂,年过古稀的绥哥对我摊开其珍藏的宝贝:一本广东省戏剧家协会会员证书、自己写的琼剧本、几张获奖奖状、民国时期拍的全家福、高中时参加广东省中学生文艺会演等老照片、
一本翻阅泛黄的章诒和著的《戏剧人生》……“我一生就留下这些痕迹了”表情凝重、语气苍凉……
我抬头看书房墙上挂着绥哥的父亲、我的舅父王雄的油画像——绥哥少年就与父亲诀别了,不久又痛失母亲与母爱……他的悲怆我虽不能身同感受,但也充分理解。
他拿出舅父生前一封家书,那俊朗工整的小楷,民国风扑面而来。
绥哥2022年去世,享年81岁。他生前,曾对我说,医院体检身体无大碍,就是肺有毛病——那是长年熬夜创作剧本或排解郁闷,而抽烟造成的……80岁老人家的视力仍很好,看书不用戴眼镜,令我羡慕不已。
照片中外祖母抱着的孙子是我表哥永亮,当年大概还是不满周岁的婴儿。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母亲带童年的我到科村走亲戚时,亮哥正值少年……如今,我已年届古稀,他亦近耄耋之年。
沧海桑田,往事如烟如梦,令人欲说还休,欲哭无泪;又思绪万千,怀念悠悠,浮想翩翩……感念铭记恩情不仅是人间的美德,也是人生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