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老照片:外国镜头下的北京城墙以及城内风景;1873年圆明园遗址残骸;19世纪末福建省。
老照片像一把钥匙啊,把我们一下拽回一百多年前的街巷城楼和水畔市集里,镜头大多出自外国人的手,可留下的却是咱自己的生活气息,城墙影子落在护城河上,商贩的吆喝拂着耳边,走一圈,你会发现很多东西早没了踪影,可味道还在。
图中这一道高耸夯土墙配着一条清亮护城河,就叫北京外城的城墙和护城河,砖垛子一格一格排过来,城根儿宽厚得很,河面被风一吹起褶,像银子铺开,老辈人说城墙不光挡敌,还挡风沙,护城河夏天纳凉,孩子们沿着堤坡追蜻蜓,大人挑着担子走磴道,脚下的青土被鞋底磨得发亮,现在我们走高架桥过二环,车窗一合便是冷风,哪还有这份慢悠悠的光景。
这个木架铁轮的小车叫窄轨轨车,前头一头驴,套着皮勒子,车板上捆满箱笼和床架,铁轨细细的,从草地里直穿过去,师傅一甩缰,车子就吱呀一声动了,奶奶说那会儿搬家靠它,比肩扛省力多了,现在卡车一来一去,半个小时就清空一户人家,老法子也就成了照片里的事情。
这座三层黄瓦重檐的叫城门楼,洞门黑咕隆咚,城砖被岁月磨出了银光,风一过,匾额轻轻晃,守门的兵在阴影里抽烟,火星一闪一灭,我小时候第一次见类似的楼,是跟着姥爷去看庙会,他抬手一指说,高啊,城门楼得撑住一座城的脸面,现在高楼林立,可惜少了这份稳当的气。
这些竹篮一溜摆开的摊位叫卖蛋摊,旁边大木船把篷高高支起,船舷刷着白字,摊主一手抓秤一手接银子,鸡蛋在竹筐里贴着草皮打转,买卖就这么在潮声里磕磕碰碰开张了,妈妈说早年囤蛋得挑凉快地儿,盐水里滚一滚,能顶半个秋天,现在超市冷柜嗡嗡响,扫码一下就走人,味儿倒是少了几分。
这个瘦长的木墩桥叫便桥,几根圆木撑在河心,人踩上去吱吱响,挑夫一担柴火一晃一晃,最怕半道上遇见逆行的,得侧身让一下,桥下水沙沙流,太阳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以前出门靠脚程,现在手机一叫车,桥名也记不住几个了。
这片伞海一样的场面是海滨避暑地,姥姥叫它乘凉市,伞下摆茶碗、瓜子、冰镇酸梅汤,小贩提着铜壶一拐一拐穿人缝儿,海风把咸味送到舌尖,孩子们脚丫在沙里扑腾,笑声顺坡往下滚,现在夏天我们空调屋里追剧,倒忘了海的味道也能当饭吃。
这片红瓦灰墙的屋顶群就是使馆区一角,旗杆上头的旗子懒洋洋地飘着,房舍规整,院里竟还拴着两头骡子,外国教堂的钟楼远远立着,母亲说那里原来走路都要小声点,怕惹事,现在这附近成了景区,游客端着相机找角度,旧事被标牌解释了又解释。
远处那座尖顶的叫教堂,旁边的路直直通向天边,路边店铺屋脊连成一条锯齿,阳光一斜,墙皮像被刷了蜜,爷爷说他年轻时第一次见洋房,惊得摸了半天砖缝,嘴里嘀咕着这砖真细啊,现在我们见多了钢玻璃,细节倒懒得看了。
这块城外的绿地和塔楼在镜头里显得安静,红砖小屋像玩具落在树梢旁,水道绕了一弯,午后光从空里洒下来,连灰尘都慢悠悠,现在城外一路修成了环路,车一圈圈地跑,绿意被切成规矩的形状。
画面里这两门铁炮和擦得铮亮的轮子,老兵站成一排,军帽压得低低的,城楼角上兽吻咧嘴,风一吹像要活过来,爸爸说打仗的年代人心都提在嗓子眼里,现在我们看它只当道具,可金属的冷意仍旧从照片里往外冒。
这道红门口的木栅栏叫拒马,四脚叉开,尖头朝外,门额一条影子横过去,墙皮起皱,石狮子蹲在门墩上看热闹,守门的把手背到身后,打个哈欠,过去进门要打拱作揖,现在刷卡滴一声,门就开了,礼数省得干干净净。
这栋两层拱廊楼被沙袋塞得满满当当,窗洞像一双双眯起的眼,角落里停着一辆木辕小车,车头画了红圈标记,路人抬头看一眼就赶路了,这类房子挨过风雨也挨过枪声,砖缝里藏着不肯说的故事。
这片被芦苇围住的断墙是圆明园遗址的一角,水面静得像一面镜子,倒着窗洞和天空,石兽的鼻子早没了,草从台阶缝里把身子探出来,姥爷叹一口气说,可惜啊,这地方要是完好无缺,该有多气派,现在我们去看遗址,会低声说话,像怕惊扰了谁。
城河在画面中绕过一弯,堤上挑水的身影晃成影影绰绰,前排屋顶像鱼鳞一片片叠着,烟囱冒起细烟,饭点到了,米香从人家后灶台往外飘,现在外卖骑手抄近道,米香被塑料袋裹住了。
这张里能见到宫阙的屋脊线,远远一排起伏像山,前景是新式楼房,红砖外墙方方正正,屋顶长了青苔,雨后一晒,颜色像墨一样发亮,时代在这片天际线里对了焦,以前慢慢盖房,现在一片片推平再起一茬。
前头是搭着脚手架的工地,木杆和麻绳把一个空壳吊着,后面是学堂的尖顶和礼堂的大窗,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成一条白线,老师把手里的钟一摇,叮的一声,队伍就站齐了,现在上学刷电子卡,铃声换成手机里的音乐,倒少了那一下清脆。
这栋躲在树影里的祠堂,灰砖黑瓦,屋脊跑兽曲曲折折,廊下的石栏摸上去细腻,像被手掌抚平过无数遍,雨丝从檐角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外头世界吵吵嚷嚷,这里却慢得很。
这一溜窄巷口都是药铺的招幌,写着各省药材、同生堂、广盛号,木牌子被风吹得咔哒咔哒响,巷底有两个伙计蹲着拣药渣,袖口上沾着黄黄的粉,我第一次去老城厢买草药,掌柜拿小秤一拨,砝码在盘里叮的一响,说小伙子,这味要少放点,现在中药店里打印标签,味道还在,可秤声听不见了。
这座大石拱桥桥肚圆圆,桥面挤满看热闹的人,水下停着一群棚船,前景的小乌篷摇着桨,船舱里码着坛坛罐罐,船家肩一努,船头就拐了个弯,江南的水是会说话的,白天卖陶夜里泊岸,灯火像碎银子撒在水面上,现在河道灯带一亮,倒也好看,只是人情味淡了点。
最后这处西洋楼遗构叫大水法,台阶两翼对称,拱门空在半空,前庭散落的石块像被谁仓促地撂下,树从断裂处长出来,一点点把空隙抻大,爷爷说,别只叹气,记住就成了,现在我们举起手机拍一张,等回家给孩子看,告诉他这地方的名字,告诉他这块石头从哪儿倒下来的。
那些年,城墙护城河守着城,桥和船撑着日子,巷子和招幌管着生计,我们今天看照片像翻抽屉找老物件,有的两三句就够回味,有的怎么写也写不完,不急着下结论吧,留点空白给时间,给下一次再看时心里那一下轻轻的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