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飞虎队员摄制的1945年成都城
成都很大,她的老味道藏在那些一拉开就能翻出岁月的画格里,旧照片自带点褪色但解不开那股市井和田野交杂的气息,这些画面不是摆给人看的,是随手一捞就有泥巴和人情味夹在里面,那年头的成都,天大地阔,米香草味混着江风,翻一翻飞虎队员留下的影子,感觉自己像在街口坐了半天,眼前掠过的全是六十年前的生活切片。
图中那条蓑衣篾棚的船叫南河渡船,成都人叫它篷子船,竹篾编的弯棚子一个紧挨一个,不透风却透气,船身扁宽贴着水面,摇橹的师傅大胳膊一抡,桨叶把河水劈成两路,坐船的人穿长衫、打赤脚,歪头看着两岸,一句不出神情自如,小时候我妈带我过江,非要挑最靠边的那块板坐,说晃得近岸风大才过瘾,那时候江面宽哩,现在南河两边都是高楼了,这种篷子船早就换成小轮渡了。
这个动作,成都周边的农民个个都不陌生,图里弯着腰插秧的场景,人手一撮绿秧,泥水包着裤管,脚底下一陷一拔,水面倒映着天光,牛在田凹远远地喘气,老一辈说插秧得“谜泥带水”,秧苗怕栽歪,要一根根噘稳,太阳大时帽檐下面滴汗,小时候跟在田埂上踩泥巴,还觉得是玩,真下田才晓得腰喊疼,家里饭桌上饭碗端起来,第一口就能想起这些绿色的秧苗。
图里一大群人和飞过的飞机一起晒着太阳,这地方是老成都凤凰山机场,修跑道的军民扛锄头拿簸箕,后头远远一架飞机正滑过天边,干活的人有军装有便服,都一身灰,太阳晒得影子都又黑又短,爷爷说那会儿修机场是“勒紧裤带干活”,不分男女老少,铲土的、推车的、扛石头的都跟拼了命似的,想着飞机起飞那刻能看到希望,现在机场扩到城区外面去了,这样齐心合力干大事的场面越来越少。
瞧这个笑眯眯的小姑娘,身上穿的翻版飞虎队制服,棒棒糖举得高高,脸晒得有点黑,听说是美国兵特意给她做的衣服,照片里的她笑得咧嘴,天真得一点杂念都没有,她是当年帮助过他们的小助手,家里孩子小时候谁不是皮得像她这样,看到糖先抓进嘴,裤腿一掀爬得比谁都快,现在的孩子见了棒棒糖也是一样的高兴,衣服花样多了,穿在身上的故事反而少了。
老成都的街角,摆着竹箩小摊的女人,她们把自家的货分格子装好,煮花生、炒米、点心按堆摆开,你穿梭在巷子边,常能听见低声的吆喝,也有盘腿坐着剥货的手影,买卖生意不大,日子绵长,妈妈说她小时候最喜欢缠着摊主要碎糖,一个糖包掰成几块,攒着吃一天,路边摊烟火气,是成都活起来的骨头筋,每次经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家前头悬满细长毛笔的铺子,远处望去像挂了一帘瀑布,成都卖毛笔的老店不缺手艺人,板墙下边码得整整齐齐的文房笔杆,买笔的人多是熟客,拉着店主聊墨汁水色,选中一只笔还要拉出来弹弹笔锋,好笔不一定贵,讲究的是顺手,那会儿孩子背着书包还要自己配文房用品,现在网上点点就送到家,街边这样一排排毛笔的画面反倒成了稀罕。
成都老街上最醒目的就是这一溜黄包车,排在路边,车把横着,绛色车篷有的褪了色,司机头巾往后一搭,人来人往,黄包车夫喊得响亮,偶尔还会拉住路边说两句家长里短,小时候舅舅带我坐过一次,说“脚力快得很,半城路不到几毛钱”,现在街头只剩下电车和公交了,想找这种原生态出行方式怕是坐不到了,但黄包车铃声和热闹还是留在脑子里。
你看四川省商会旁挂满羊皮大衣,柔软的皮毛鼓囊囊挂在门外,那阵冬天凛得狠,穿羊皮才算保暖,路过的人忍不住摸两下,问“贵不贵、沉不沉”,阿姨说家里有一件亲戚留下的老皮草,每年一出门能穿到春天,现在大衣花样多了,羊皮却不常见,这样门口晾衣服式的豪气,只有老成都才看得到。
这家丝绸布店门口五彩斑斓的布头一抹一挂,嫩绿、桃红、紫色轮着过,买布的多是手巧的主儿,边挑边互相比价,柜台上的秤杆老是吱嘎作响,妈妈说家里嫁妆都是在这种地方配齐的,布料讲究软硬适中,有的还专门打结装裱,旧时成都女人个个会做针线,有了新花色回来,一家人凑在圆桌边商量样式,现在成衣随便买,门口晾布的景象早让市场替代了。
这一幢屋檐飞翘的老楼就是协合大学图书馆,瓦檐绿得发亮,两只脊兽踩着风,墙边的草地总有人在那读书玩耍,听父亲说,这图书馆里什么书都能借到,夏天闷热,大家都抢着进来乘凉看书,现在老建筑还能看得到,只是变成纪念馆,门口游客一拨一拨,像是过眼烟云,热闹里隔着时间层层叠叠的回音。
——老成都这些细细碎碎的日子,每一帧都像藏着钥匙,插进去一拧就是另一世的烟火和人情,看来看去,熟悉又新鲜,你还记得哪些细节,哪张让你想起小时候家里的光景,有空去老城区转转,把这些活色生香的记忆再翻出来播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