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撰写《故乡的卢家河》一文后，乡友发来一幅大石板水库的风景照。我反复凝视良久，尘封于岁月深处的记忆被悄然唤醒，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牵挂与敬意，不禁轻声问候：您好！大石板水库。
大石板水库如一颗璀璨明珠，镶嵌于鄂东北大别山群峰之缘。上游的卢家河汇纳诸溪灵泉，为其持续注入清冽活水；下游的夫子河借这份蓄积之力，灌溉两岸万顷良田。水库周边的民众，世代伴碧水而居，受惠于水中孕育的鲜甜鱼鲜，这份自然的馈赠，早已融入当地人的生活肌理。近年来，水库中肥美的鱼虾与周边灵秀的景致，逐渐为山外之人所知晓。于是，众多垂钓爱好者慕名而来，静坐水岸静待鱼获，享受这份山野静谧；更有成群游人专程探访，只为一睹这藏于深山、宛若处子般静谧纯粹的胜景。
我最初知晓大石板水库的渊源，源于母亲追忆往昔时，那些饱含辛酸却始终透着坚韧的叙述。1958 年，各地兴办大食堂，彼时的人们怀揣对美好生活的热切憧憬，满怀热忱地践行 “共产主义” 式生活 —— 众人同心劳作，共享劳动成果。然而未满一年，生产队的粮仓便已告罄。1959 年，百日无雨的特大旱灾接踵而至，抗旱之时，仅能从河沙中的小水洼里舀取零星水源，多数田地颗粒无收，饥荒的阴影笼罩着这片土地。时至下半年，饥肠辘辘的民众毅然扛起农具、挑起扁担，怀着 “引水保田、自救求生” 的信念，投身到大石板水库的修建工程之中。
那时的工程全赖人力劳作，无如今机械的轰鸣之声，就连板车也寥寥无几。人们仅凭千万双干裂粗糙的手，用一根根钢钎凿开一块块沉重巨石，挖掘一筐筐湿冷泥土，肩挑背扛间，不知磨破了多少件补丁摞补丁的衣物，压肿了几多回结痂又磨破的肩头。母亲回忆，当时每至夜间稍有闲暇，便需在油灯下缝补衣物，肩头之处的布料早已被磨得薄如蝉翼，新补丁叠着旧补丁，针脚里缝进的是生活的不易与对家人的牵挂。冬季农闲之际，一场万人修建大会战全面展开，乡亲们凭借着不服输的韧劲与对未来的期盼，日夜奔忙于工地之上。然腹中无食难以支撑高强度劳作，饥寒与疲惫如影随形，致使部分人倒于工地之上，或踉跄着倒在返乡途中，更令人痛心的是，有些身影一旦倒下便再未起身。即便如此，民众早日建成水库的热切期盼未曾有过半分消减，工地上始终回荡着此起彼伏、铿锵有力的劳动号子，那是绝境中求生的呐喊，更是对美好生活的执着追求。
我的父母，皆是当时工地上的积极分子：母亲肩头磨出厚厚的老茧，掌心布满深浅不一的裂口，却未曾有半句怨言，只是默默咬牙坚持；父亲更是日夜操劳，凡事率先垂范，哪里最辛苦、哪里最危险，哪里便有他的身影。而村中被冠以“落后分子” 之称的，不过是些为了嗷嗷待哺的幼儿，冒险偷返家中哺乳的妇女 —— 那份母性的本能，在特殊年代里竟成了 “过错”，想来令人唏嘘。母亲坦言，那两年为求生存，她曾与村中同伴一同外出乞讨，在饥寒交迫中辗转于乡野之间，鞋底磨穿便赤足前行，腹中无食便以野菜充饥，即便如此艰难，也从未放弃生的希望，终是熬过了那三年困难时期。而大石板水库，亦在乡亲们的血汗浇灌、甚至生命献祭之中，于风雨中顺利落成，蓄满了一池澄澈如镜的碧水，也盛满了当地人对未来的期许。
我与大石板水库的初次相见，是在母亲带我前往大姨家的途中。那次，母亲突发奇想，决意带我们取小路前往，只为让我们看看这“用血汗换来的水库”。沿卢家河蜿蜒前行两三里，便至水库尾部，再顺水库边缘缓行约一里，即可登山前往大姨家。一路上，母亲再三叮嘱：“走路要稳，眼睛盯着脚下，别乱跑。” 她还说，“大石板水库里有冲担那么长的大鲶鱼，这些鲶鱼都成了精，专爱吃小孩，要是不小心掉下去，就会被它一口吞下”。母亲的告诫非但未浇灭我的好奇，反倒使我行至水库边时，频频凝望那片碧绿水面，心中满是孩童式的遐想：水下是否真有“成精” 的大鱼？它会是什么模样？若能有幸一见，便是莫大的惊喜。长大之后方知，这不过是母亲为劝诫我们谨慎行走水边小路而编造的善意谎言，那份藏在 “恐吓” 背后的牵挂，至今想来仍暖意融融。但彼时水库中的鱼，确实体型硕大，时常听闻有人捕获数十斤重的大鱼。记得某年，水库管理处捕获多条罕见大鱼，还特意邀请了父亲等参与修建水库的乡亲共赴鱼宴，那是对他们辛劳付出的一份质朴回馈。
水库之中既有硕大之鱼，更有取之不尽的小鱼小虾，这是自然对当地人的额外馈赠。水库尾部村庄的孩童，最喜爱在涨水之后，到库尾浅滩踩踏捕捉麻鱼。据他们在学校中雀跃炫耀，每次出行皆能提着满桶鲜鱼归家，那份收获的喜悦，是童年最珍贵的印记。而水库周边村庄的民众，想吃鱼时更为便捷，只需携带捞网，前往水库边巡视一番，归家便能置办一桌鲜香四溢的鱼宴。幼时，我曾有幸品尝过这样一顿鲜鱼宴，那纯粹的鲜甜滋味，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至今回想，嘴角仿佛仍残留着那份自然的甘醇。
小学时期，恰逢“农业学大寨” 热潮，我们小学生也常被派往大寨田协助捡拾石子 —— 新开垦的田地中，遍布大小不一的石块，需逐一清理方能耕种。某次，我们前往水库边的大寨田劳作，完工之后，被热情的村民安排在水库边的垸中用餐。餐桌上，一桌丰盛的鱼虾宴令人目不暇接：洁白嫩滑的鱼糕、Q 弹鲜美的鱼丸、筋道爽口的鱼面、香酥可口的炸小鱼、外焦里嫩的煎虾饼、醇厚鲜美的鱼头豆腐、风味独特的红烧鱼皮鱼籽鱼泡…… 鱼的烹饪方式繁复多样，尽显当地人的生活智慧。那些小巧的鱼虾，众人皆直接用手抓取，同学们大快朵颐，欢声笑语回荡在垸子上空。主人见孩童们欢畅之景，即兴吟诵诸多顺口溜，或夸赞水库鱼虾丰饶，或称颂水库风景秀丽，字里行间满是对家乡的热爱。我至今仍清晰记得那句夸赞当地的段子：“方家边，真好看，出门就是大平畈，有饭吃，有鱼宴，垸边上车到武汉……” 在那个温饱尚成奢望的年代，这般能吃饱饭、有鱼宴且交通便捷之地，无疑是众人艳羡的宜居之所。而水库鱼虾之所以丰饶鲜甜，皆因卢家河清泉富含丰富矿物质，滋养得鱼虾肉质紧实、滋味纯正，这份自然的馈赠，是当地人最珍贵的财富。
长大之后，在我眼中，大石板水库已不止于鱼虾的乐园，更让我驻足流连的，是水库及上游卢家河四季更迭的绝美景致。尤其是在工作之余，多次外出追寻“诗和远方” 之后，每次重返故乡，心中总会生出强烈的对比之感 —— 那些刻意打造的景区，终究不及故乡山水的纯粹与灵动。大石板水库及上游的卢家河，是无需刻意雕琢、浑然天成的风景线：蜿蜒的卢家河水清澈纯净，汇纳溪流潺潺流淌，水声如天籁；小河两岸，山峰错落层叠，疏密有致，山坡之上、山坳之中，一垄垄梯田顺着山势延伸至河边，春种秋收，勾勒出最质朴的田园画卷。山的褶皱之间、小河的拐弯之处、山坡的树林之中，时不时升起袅袅炊烟，与山间云雾交织，宛若仙境。若以广角镜头定格，随意一处皆是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山水画
这幅景致并非静止不变，而是四季各有风情、各藏韵味：春日繁花织锦，漫山遍野的绿意与各色山花相映成趣；秋日层林尽染，红枫、乌桕与金黄的稻田构成绚烂画卷；夏日清风送爽，碧水倒映着蓝天白云，暑气尽消；冬日银装素裹，远山近水一片洁白，静谧而肃穆。尤其是五一前后，十万亩油桐花竞相绽放，洁白似雪，漫山遍野，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宛若飞雪漫天，引得人思绪万千。感慨之余，竟心生遐想：若能化身为蝴蝶、蜻蜓或是蜜蜂，定要伴着这漫天落花随风起舞，在这清泉吟唱的小河边流连徜徉，沉醉于这份不染尘嚣的雅致。这群峰环抱中的美景，宛如藏于深山无人识的佳人，又似养在深闺未出阁的少女，淡雅脱俗，纯粹动人。而大石板水库的景致，相较之下则更添几分灵动之气—— 碧水悠悠，波光粼粼，与两岸青山相映，动静之间，皆是韵味。
幼时，曾有一次哥哥带我前往夫子河拜年，返程途中已然疲惫不堪，双腿都磨出了血泡，腿象灌了铅一样。行至大石板水库的溢洪道边时，恰好遇上哥哥的同学划船经过，便热情邀我们同乘。登上小船的那一刻，浑身倦意瞬间消散大半，清风拂面而来，带着水汽的湿润与草木的清香，令人神清气爽。这是我首次在白日乘船游览水库（幼时在学校宣传队，曾于夜间乘坐渡船前往水库对岸的村庄参与文艺表演，彼时夜色浓重，未能尽赏库区风光）。哥哥与他的同学各执一支船桨，缓缓划动，船头犁开层层碧波，倒映在水中的蓝天白云被搅碎成粼粼波光，转瞬又在船尾重新聚拢，如梦似幻。不远处，几只野鸭时而振翅飞起，划破天际的宁静，时而潜入水下，只留下一圈圈涟漪，自在惬意。前方小岛上，几棵枝丫横斜的树木，宛如坚守岗位的哨兵，静静伫立在水边，见证着水库的朝朝暮暮。远处的山峰，仿佛经墨笔精心勾勒，棱角分明，错落层叠，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更显巍峨挺拔。
小船悠悠前行，小岛渐渐靠近，眼前景致不断变换，我早已倦意全消，一边伸手撩起串串晶莹的水珠，一边不由自主地哼起了那首耳熟能详的歌曲：“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歌声与水声交织，回荡在水面之上。小船划过水库中的小岛，便能望见水库边村庄房屋上的袅袅炊烟，还能听闻岸边洗衣妇女的欢声笑语，以及捕鱼孩童的阵阵惊呼，那份烟火气与自然之美相融，构成了最动人的画卷。哥哥的同学居于水库对岸的河冲之中，他兴致勃勃地向我们讲述，这水库物产极为丰富，不仅有鱼虾、甲鱼、野鸭、水鸟，更有十分珍贵的水獭。不过，唯有在夜间，方能听闻水獭拍打水面的 “啪啪” 声响，那是独属于库区的夜间私语。他们平日里放假，总爱前往水库边钓鱼或捕鱼，每次皆能收获意外之喜，有时是一尾肥美的大鱼，有时是一桶鲜活的小虾，这份自然的馈赠，让童年时光多了许多乐趣。小船将我们送至水库尾部后，哥哥的同学便轻快地划着船返程了。我伫立岸边，望着水库中那叶扁舟身后拖曳出的浪线，宛如一条舞动的绸带，上方映衬着蓝天白云，前方倒映着层叠起伏的山峦。这一幕，不禁让我想起鲁迅笔下《社戏》中的童真与惬意，只是此处的水面，更添了几分明净与澄澈，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山野的纯粹。水库这灵动的景致，恰似卢家河河水串起的一颗明珠，牢牢镶嵌在群峰之畔，也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之中。
若要详尽描绘这一湾山水的美景，我竟觉词穷—— 语言的描摹终究难以穷尽其自然之韵与人文之厚。不如借老师的一副对联加以概括：“九曲溪光，春夏秋冬皆入画；一池灵韵，远近高低总成诗。” 这副对联，恰如其分地道出了大石板水库的绝美与灵动。
如今，大石板水库已然成为声名远播的网红打卡胜地。曾有一年秋天，我特意携同学前来探访，想让他们也领略这份故乡的美好。游览水库之后，我们登上小岛，只见岛上几树乌桕叶正红得热烈，如烈火燃烧，树下是一片仍带绿意的草坪，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岛岸被水波勾勒出层层浪线，似大自然的笔触轻轻描绘，远处是棱角分明、线条清晰的层叠山峦，再映衬着澄澈如镜的碧水与湛蓝如洗的天空，随手一拍便是一幅浑然天成的风景佳作。同学为此兴奋多日，反复翻看照片，慨叹道：“原来诗和远方不必远赴他乡，就在你的故乡，就在这山水之间。” 诚然，人们总是执着地向往远方的景致，却往往忽略了身边的美好。殊不知，静下心来细细品味，诗和远方实则存于我们心中，亦在我们身旁。只要用心感知，寻常巷陌、近山近水，皆能寻得诗意栖居之地。当卢家河畔的清风拂过脸庞，那份深入骨髓的宁静与灵动，早已将人心轻轻托起，无需远行，心已抵达向往的远方。
已有数年未曾静心欣赏大石板水库的美景了，这份牵挂时常萦绕心头。听闻如今库尾已建起一座小桥，如长虹卧波，再前往对岸的村庄，无需再搭乘渡船，往来更为便捷。不过，我心中仍念着往昔乘船渡河的惬意，那份与碧水亲密相拥的感觉，是难以替代的记忆。但转念一想，若是伫立桥上眺望水库与上游的卢家河，远山如黛，碧水如镜，小桥如虹，或许可用“群峰挟明镜，一桥跨彩虹” 来形容这般景致，想来亦是另一番韵味。近年来，夫子河的鱼面名气日渐增大，成为当地的特色名片，不知水库中的鱼是否愈发硕大、繁多？那份记忆中的鲜甜滋味，是否依旧如初？
待日后得空，我定要重返此地，再赏水库的四季之美，再尝水库鱼虾的鲜甜，再品一碗正宗的土鸡炖鱼面—— 那是故乡独有的味道，是刻在味蕾上的乡愁。趁着皱纹尚未深锁，岁月尚未磨平所有念想，到库尾的桥上拍摄一张精美的风景照，将大石板水库的美景珍藏于照片之中，更将这份对故乡的眷恋铭记于心间。闲暇之时，便可翻出照片细细回味，重温那些与水库相关的温暖记忆，感受这份属于我的、永恒的诗和远方。
作者：阮梅花 图片由邹鸿林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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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高汉平 冯杨
顾问：周光辉 熊明修 李向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