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1930年的安徽黄山,只见僧人不见游客,太安静了。
那会儿可没有自媒体和跟团打卡,黄山的名头早就响,可上山的人少得很,翻出这些上色的老照片,黑白里透着清冷的气息,云从山谷里慢慢涌出来,石头像被刀斧劈过一样利落,走到高处,一回头竟发现只见僧人不见游客,耳边是风声和松涛,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图中这排峭壁像伏卧的石狮,山体是铁青色的花岗岩,纹理一刀刀走向山顶,裸露处被风磨得发亮,稀疏的松在缝里扎根,枝干被风年年刮成弯弯的弧,站在这儿看过去,山后还有山,像重门叠户一般关着,不急不忙地把人拦住。
这个画面最抓人,石台边上站着一位僧人,灰褐的袍子,袖口被山风鼓起来,他像在听风,也像在数云,旁边一截枯木直直立着,和人影并排,远处一声鸟叫就能传很远,那时候的山路窄,脚步声都显得慎重。
图上这块山梁叫不出名字,石壁像竖着的刀片,阳面被晒成金黄,阴面还带着凉意,松针密密扎在空中,风一过就刷啦刷啦响,奶奶说,黄山的松不挑地,石缝里也能活,活着就往天空里长,别看瘦,劲儿可大。
石阶爬到门坊,门洞里亮堂堂,墙上是清秀的小楷匾额,门口歇着两头黄牛,屋檐下堆着柴,土墙上留着烟火的痕迹,小镇子挨着山脚,早饭的蒸汽顺着树冠往上散,恬静得像一幅模板画。
这个怪石远看像一只昂着脖子的鸟,身下是一串圆滚滚的小石包,传说天边飞来的天鹅在这儿落脚,惟妙惟肖四个字放在这儿刚刚好,走近了才知道大小高低都有分寸,像是有人摆过,其实全是岁月在雕。
这幅是山下的稻田,绿色一层压一层,村前白墙黑瓦躲在树后,远处山影淡得像水墨,风吹过稻浪起伏,声音柔软,妈妈说,以前收割完要挑谷上场,路过时能闻见稻草混着泥土的香味,现在多半是机器黄灿灿地一卷就好。
这块平整的山头上,边缘立着一丛奇石,像小兽趴着守望,云雾一会儿上来一会儿散开,阳光照到石面上,冷不丁亮一下又暗下去,人站在对面看它,它也像在看你。
这处屋舍当年还在修,脚手架芦竹一样细密,灰砖青瓦顺着坡势错落,庙门前的台阶被踩得圆滑,松荫底下光影斑驳,木匠的锯声和鸟叫混在一起,慢慢悠悠的,一个屋檐得赶在雨季前封好。
这个河滩安安静静,木排一束束靠岸,纤夫站在上头像小黑点,水面宽,天光把河拉得更长,听老人说,伐下的杉木要顺水去芜湖卖,夜里点一盏小灯,星星照着人,水声就当催眠曲了。
这一线山脊像刀背,刀尖上还站着一节石头,谷底乱石堆着,苔从缝里冒出来,潮气往腿上爬,走久了背心都湿了,忽然一阵风打过来,云像门帘被掀开,远处的峰便露了脸。
这个险道看着就让人腿软,石柱上拴着铁链,链节被手磨得乌亮,台阶窄,脚一转就够到崖外的风,人多时要侧着身挪,我记得第一次抓链往上挪,手心里全是汗,抬头是松,低头是云。
这座高峰像一只披着斗篷的巨人,山腰横着一道道淡淡的云带,越往上越安静,听得见心跳,导游说现在上天都要限流,昔年没这讲究,敢走鲫鱼背的人也少,腿发抖是常事。
这处村落躲在山影底下,炊烟细细往上钻,菜地里是圆鼓鼓的瓜秧,墙根靠着背篓和锄头,鸡从篱笆缝里探头,粉墙黛瓦四个字不夸张,一切都慢,连阳光照进来都慢半拍。
这张最险,石壁贴脸,湿漉漉的苔把颜色压得更深,中间只留一条木梯往上,宽处两步并排,窄处得收着肩膀走,抬头只剩一线亮,像有人用刀在天上刻了个缝。
这户人家院墙不高,葡萄藤把门口罩住,灶屋冒着白烟,门槛被来来回回的脚磨得光,墙面上的斑驳像流过的水,听爷爷说,早晚各一炊,山里人不慌,肚子饿了再烧火。
这片山势像一群人肩并肩站着,前面的黑,后面的淡,层层叠叠,风把云分成薄薄的一团团,阳光贴着峰脊走,像手指划过琴弦,响也不响,只是心里头跟着一紧。
这个近景拍的是石壁,旁边倚着一棵松,枝条被风梳成了偏分,石上刻着“一览众山小”五个字,刀痕还留着锋利的边,早年只有这行字,现在刻的多了,字是多了,山还是这座山。
这座两层的小亭子涂着鲜亮的红,屋脊翘起像鸟尾,台基不高,立在山间却挺精神,旁边松树的影子落在栏杆上,一阵风来,铃铛叮的一声,响得干净,现在山上多是新式宾馆,老亭子的味道越来越稀了。
这处山壁被水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线,像有人用粉笔在石上画过,近看是细碎的流,远看成了一缕白练,夏天雨大,水声就吵闹起来,走到跟前能闻见石头的腥气。
这片屋舍正在扩建,木梁一根根码好,匠人扎着腿绑,挑着灰浆从坡上走下来,山里没电锯,全靠手锯的吱呀声,慢工出细活,一座庙得磨上好几季。
这个近景更静,僧人坐在石阶上喘气,手里拄着竹杖,背后是湿润的石缝,脸上看不出喜怒,仿佛路就是修行,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庵。
两棵松一高一矮,枝条横伸,像抬手作揖的样子,树皮皱得像老人的手背,风把针叶往一个方向压,远远看去就知道它们从不怕风雨,站在这儿迎来又送走了多少人,自己却不挪窝。
这张拍得端正,台阶一层一层往上,门匾写着“大雄宝殿”,殿前有香炉,树影把院子切成深浅不一的格子,想起书里写的那句“初五日云气甚恶”,前人走过的地方,我们也在走,所见却不尽相同。
写到这儿,才明白老照片为什么耐看,它们不催你往前跑,反倒把你拉回去,以前上黄山靠腿和耐心,现在靠索道和导航,但山风没变,石头没变,云海还是那片云海,等你在某个清晨上去,听一会儿松涛,心里自然就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