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上色老照片:四川广元皇泽寺和摩崖造像;袁世凯与同僚合影。
这回不聊收藏市场了,翻出一叠清末上色老照片,颜色一上去,尘土味都带着温度了,石头会发光,衣料能“沙啦”作响,跟着我逐张看,像在旧时光里散步,哪张打动你,心里有数就行。
图里这一地圆疙瘩叫实心铁炮弹,黑褐色的壳被海风砂砾磨得发哑,个头从拳头大到脸盆大都有,走在上面得挑脚尖,咯噔一响就能把人吓一跳,老辈子讲这是打完仗剩下的“哑巴”,没开花,沉得很,捡回去也就是当镇纸压门,真要砸一下地砖,分分钟一个坑,放到今天,打仗的声音没了,照片把沉重留住了。
这个带着翘角屋脊的院落叫皇泽寺,砖墙被水汽养出一层润光,正殿前石台阶老得很稳,江风从峡口拐进来,吹得檐铃叮的一声,奶奶看照片只说一句,寺里香火旺时,来还愿的人要排到门外,以前进香靠脚力和一颗心,现在手机里一点地图,车到门口,庄严却少了点辛苦的香味。
图中这片凿开的岩肚子叫摩崖大龛,三尊主像立在半腰,衣纹被颜料一抹,金黄里透着温,龛檐像个石雨棚把风雨挡着,凑近能看到指尖圆润,耳垂厚实,石缝里长出点野草,绿得俏皮,小时候我第一次见到这种石佛,脑子里就记住了一个事,石头也能被人刻得有表情,安安静静看你一眼,就不想走了。
这一串密密麻麻的小洞叫连片造像,一个小龛一盏灯似的,里面坐的站的都有,鼻梁被风磨斜了也不妨碍好看,爷爷说,以前挑担走河道,天色擦黑了,远远看到这面墙,像有人在山上点了无数盏豆油灯,心里就不怕了,现在夜路有路灯,亮得刺眼,心里反倒少了那点暖。
这个粗红石头砣叫碾磨,木把子横伸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磨眼里喂的是小米,转一圈,细面就从边上泛起来,母亲脚下踩得稳,布袜子露着一截脚踝,儿子把腰一弓,咯吱一声力道上了,妈妈看了笑,说那会儿晚饭前她也推过,赶紧磨够明早蒸窝头,锅台边一有热气,一家人就不闹腾了。
这张有个大顶子棚的场面是迎候官客的临时彩棚,主杆上挂满彩绸,风一抖,旗脚扫到人肩膀,随从穿着长袍马褂,袖口肥大,手里拿的伞和笏板都规规矩矩,听老街坊说,这样的棚子搭得快,拆得也快,忙活半天就为等一刻钟,现在接人打个电话“到了没”,以前可全靠面子撑着场。
图里这张四方桌,就是凉亭下的棋局,黑白子落在木纹里,叭哒一声脆,旁边茶盏冒着气儿,两个旁观的把手背在身后,时不时“嘁”一下,像提醒又像挑衅,外头的世界乱不乱,棋盘里自己有章法,爸爸爱下棋,他总说,局上输赢是小事,关键是坐下来,喘口气,想明白下一步路。
这个穿着补服的装束叫朝服,胸口一块方补绣了飞禽走兽,说明品级不一样,圆帽檐压得低,串珠绕颈一圈,走起路来叮咚轻响,有朋友问谁是谁,我也不敢认,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股子官样气,站姿一摆,肩背像有把尺,以前照片难得,站定了才按快门,现在随手一拍,倒也不再端着了。
这一身绒边大袍是冬制礼服,领口袖口滚白,正中一抹彩绣特别抢眼,坐在圈椅上,脚不点地,眼神却老成,像是被告诫过“坐稳了别动”,我看着只想起一句话,衣服是暖的,椅子是硬的,日子不一定轻松,那时候讲究出身和规矩,现在多讲选择,换谁都得学会自己做主。
这块开阔的台地还是皇泽寺外景,台基层层堆石,临江修的矮墙被水拍得发黑,屋顶的筒瓦一溜排过去,像鱼鳞压住风,师傅们修房子讲究贴合,瓦缝里要和得上,才不漏水,想想现在的装配化,快是快了,手上的温度少点,寺里这一排老屋,看着就安生。
再贴一处洞龛延展,从下到上全是洞,像蜂巢,细看能见到某个小菩萨眉眼还留着赭红,石面被水线抽出一道一道,像岁月在打刻度,朋友问这些是谁雕的,我说哪是哪朝的匠人手上功,一锤一凿,背后是看不见的寂寞工夫,以前做事慢,现在做事快,各有各的好吧。
回到这张荒坡与残片,散着铁块木块,还有烧焦的土渣,远处两个人影像在找什么,或许是清点,或许是好奇,照片不说话,人会自个儿补全故事,爷爷说,打过仗的地儿,草长得慢一点,现在我们站在屏幕前看,心里照样会沉一点。
这些照片里的东西,说破也就是石头铁疙瘩衣料茶盏和人,真要紧的是手感和气味,石佛的冷,茶的热,棋子的响,彩棚的风,碾磨的咯吱,都是老日子的边角料,以前看一次实物难得,现在看一回老照片也不易,遇见喜欢的,就像把它们存进心里一个小抽屉,闲时拉开看看,别急着总结,留点空白,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