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老照片:男人当街洗头编发辫,女子展示肥大的服装和小脚。
你翻看这些老照片的时候有没有恍惚一下啊,黑白影像里的人和物就像从书页里走出来的邻居,直来直去的镜头才最诚实,有时一句话都不用说,衣角的纹样、城墙的裂缝、河上挤成串的小船,就把一百多年前的日常摊在眼前了。
图中这件外披叫大袖褙子,缎面料子微微发亮,领口和前襟滚着宽宽的纹边,针脚密到看不出起落,袖口肥大,抬手都要抡开半圈,手上夹着荷包一样的小物件,坠着穗子轻轻打在指节上,奶奶看照片就乐,说她年轻时穿过仿的,冬天里面加夹棉,站着像一面小屏风,走起来沙沙作响,得配细碎步子才显得体面。
这个所在叫水口桥,石拱弯得高,桥身像把弓,桥洞里黑得能藏起小船,旁边就是屋脊起伏的庙宇,檐角挑得尖,像飞鸟要振翅,桥面台阶被人脚磨得亮汪汪的,听老人说赶个庙会,桥上桥下全是摊贩,糖稀一拉能拉出三尺丝。
这段老墙叫女儿墙,方孔是箭垛口,砖缝里长出草,风一吹就像有人在招手,以前守城兵就挨着孔蹲,下雨天泥水顺着墙根淌,现在咱们站在城楼上拍照,更多是看风景,以前是守命,现在是留念。
这个场景叫剃头摊,前额先剃出一片亮堂堂的地儿,后面的长发分成三股,蘸了油水搓顺,再一下一下拧成粗长的辫子,师傅脚边放着热水桶,蒸汽往上冒,小时候听外公念叨,夏天最怕这活,剃完头皮发红,辫根勒得紧,走路都得小心,那时候讲究辫在,人就端正,现在理发店一推子咔咔两下,凉快利落多了。
这些船叫棚船,篷顶用竹骨架起,再糊帆布或席子,远远看像一片灰褐色的蘑菇田,家家户户都住在水上,锅碗瓢盆一样不缺,夜里桅梢挂盏小灯,水面一排小光点挪来挪去,以前出门靠船,现在出门按导航,味道全变了。
这个女子头上戴的是步摇,串珠一晃就响,耳边蹭得人心里发痒,脚下穿着小巧的弯头鞋,里面裹着三寸金莲,外披宽大,把身形都包住了,只有脚尖在地上点着走,妈妈看了直皱眉,说美也得能走路才行,这话听着直给力。
这片屋脊叫瓦顶海,前排是低矮的民居,再往后是沉甸甸的宫墙和殿宇线条,左侧那栋西式房子窗子大,像把城里吹进来一股新风,那时候新旧搅在一处,拉洋车的从洋楼下过,抬轿子的在城根边歇,谁也说不准明天该往哪走。
这个场面叫埠头上货,木排一层压一层,粗得要两人合抱,船家把缆一松,木头在水里咕噜噜转,孩子们爱趴在岸边看热闹,我外公就拍我后脑勺,别学人家往水里跳,水急咬脚,岸上摊贩吆喝着卖茶汤,铁壶口一直冒白汽,喝一口顺喉咙直暖到胃里。
这座七级的叫砖木宝塔,檐层层叠上去,塔刹顶着一根葫芦杆似的金属饰,旁边石桥跨得俊,桥身一线挑过去,底下的河道窄,船碰桥身会“咣”地一声,回响沿河走很远,以前的美是慢慢看出来的,不是刷一下就滑过去。
这几座是功德牌坊,四柱三间,梁枋上刻着细细的卷草纹,檐角飞起,风把铃铛吹得叮当,爷爷说过路要抬头快看一眼,别站正中磨蹭,人家建来记事的,过了就好,到了现在多半只剩拍照打卡,牌坊后面那座楼阁倒还稳稳立着,像个老先生不多话。
这个地方叫水乡桥市,桥身像弯月,桥洞里压着堆竹竿,门额上刻着模糊的字样,河边石驳岸长满青苔,踩上去直打滑,以前赶集走水路,船头一撞岸,船家递根竹篙,人就提包上岸,现在马路铺到家门口,桥还在,集早换了地儿。
这个鞋式叫花盆底,鞋跟像个小木墩,踩地“笃笃”有声,裹脚不必,但走路要稳,把腰背绷直了才不摇,衣襟绣着团寿纹,边上压着亮银线,外婆笑说穿它上街得有人扶,不然一脚踩空,面子和人都要摔疼,那时候讲排场,现在讲舒坦,道理就这么明白。
这个辫子叫鞭梢辫,辫根抹了猪油或香油,顺得像黑漆,剃刀贴着头皮走,一路把汗都带凉了,师傅手里别着篦子,随手一抹就把碎发收干净,客人不咋说话,只盯着前面那只小火炉,火舌吐上来一下下,以前的整饬靠一把剃刀,现在的体面靠一面镜子,味道不一样了。
这排是摇撸船,篷布被太阳晒得发白,艄公站在船尾,一条腿探出去找平衡,手上那根橹咯吱作响,船与船之间用竹竿顶着,像挤公交似的,谁先谁后全看谁嘴勤,买卖好的时候一天都靠不上岸,等天黑才把船排齐了煮个面,香味顺水漂很远。
这些物件这些场景,名字说出来不算稀奇,难得是它们在照片里还活着,衣料的光泽、石桥的弧度、辫子的坠感、船篷的褶皱,都能摸出手感来,以前我们在里面生活,现在我们隔着影像回望,隔得远了,心反而更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