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清朝末年的人文风光,大鱼在海岸搁浅。
你看到这些黑白照片时会不会也愣住一会儿呢,我第一次翻到时就像被拽回了一百多年前,尘土味儿从画面里蹿出来,北风一吹,人声鼎沸又静得出奇,那会儿人过日子不紧不慢,事却不小,城门一关就是天下,浪头拍上岸就是命运的转弯。
图中这片搭着草帘子的地方就是露天戏台,木桩支着,帆布一拽成阴凉,远处一棵树像个老把式站台口看场子,台下的人挤成一片,扇子一开一合,孩子扒着大人的胳膊往前凑,锣鼓在心口咚咚地敲,没扩音没灯光,唱腔一亮,半条街都能听见,想想现在,手机一按就能看戏,可那种人挨人挤在一块的热闹,再高级的音响也学不来。
这个敞着胳膊的铺子叫打铁摊,石台一放,风箱一拉,火星子唰地飞起来,铁锤敲在砧上,声音脆得很,锵锵两下就把镰刀口儿开锋了,后面挂着成排的铁活儿,铲子锄头马掌全在那儿,奶奶说当年家里修锅补盆都靠这摊,付钱不着急,记在木板上,秋后卖了粮再来抹账,现在城里哪儿还见着风箱啊,最多在短视频里刷一眼就滑走了。
图里这座方正的城楼叫箭楼,砖垛子上一排排圆洞便是箭窗,守城的人就趴在那儿看敌情,楼檐起角,飞脊上还蹲着小兽,站在台阶口抬头望去,像一只半眯着眼的老兽,沉着又戒备,那时候城是把锁,现在高速把城门全给绕开了,人车一晃而过,谁还抬头数瓦当呢。
这个巍巍城门就是“天下第一关”,牌匾高挂,门洞深得像个回声筒,石板路起伏不平,挑担的人脚下却稳当,城根处一行碑刻隐在阴影里,小时候我第一次来,爸拍拍门钉说你听,这钉子透着凉气呢,我们就把耳朵贴在上面,铁里真有风,现在再去,人挨人拍照,抬手一片手机屏,门还是那个门,心思却走得太快。
图中这截城墙叫长城垛口,垛面有缺口,草从缝里往外钻,墙心的碎石露着筋骨,风一过沙子就打在脸上,爷爷说那会儿巡更要摸着墙根走,脚下生草就该修了,可清末朝廷囊中羞涩,修不起,只能看它一寸寸塌,到了今天,修复队来了,游人也多了,古老的背影被拉得更长。
这个黑洞口叫铁路隧道,边上铺着木枕,细轨还闪着新铁的亮,工人推着小车往里送料,肩上搭着麻绳,腰板绷得直,山体被硬生生剖开一道,石头滚下来的痕迹还在,妈说铁路一通,客商就像鱼顺水往前蹿,集市热了,消息也快了,现在看我们坐高铁打个盹就到,百年前的人却在这儿抡锤子抡到手臂发抖。
这个低矮的屋子叫土坯房,墙是黄土夹草拍出来的,窗格子稀稀拉拉,屋顶压着一层茅草,门口拴着条狗,尾巴一摆一摆,屋里站着个人影,像在等谁回家,北方的风一咬就透骨,那会儿烧的是柴梗和秫秸,烟从灶口绕到屋梁上,熏得黑漆漆,如今一拧燃气就着火,冬天地暖一开就热,可那股子柴火味儿再也找不见了。
这群人手里的小旗子可扎眼,旗面上写着字,像是口号或号令,站在城门两侧列队,衣裳不一,帽檐压得低,神情却挺肃穆,是迎人还是送人,一时也猜不准,只觉得那股子拧在一起的心劲儿隔着照片都能碰到,换到现在,大家把旗子换成了横幅和气球,热闹还是热闹,味道却轻了几分。
这个被两个人拽着尾巴的家伙是一条搁浅的大鱼,海水退去,鱼鳞上还糊着湿沙,男人们赤着膀子,脚边的黑泥一踩一个坑,他们是要把它推回浪里,还是抬回去开膛,照片没说,海风却吹得我耳朵直凉,以前海边人靠天吃饭,一阵风就可能改了菜单,现在冷链四季通达,想吃啥按手机就到,可这一口陌生又新鲜的惊喜,商场冰柜里给不了。
这条更大的鱼体型像一艘小船,背鳍高高挑起,尾柄粗壮,肚皮朝岸,身上有一道一道的擦痕,旁边只露出一只脚,显出比例来就更吓人了,奶奶笑过一句,说那年海里翻了个浪,岸上也搁过这么一条,村里人围了一天,谁也不敢先动刀,最后还是把它推回去,说活物该回活路,话糙理不糙,现在海滩边立着保护野生动物的牌子,规矩更清楚,心里那点敬畏也更明白。
这个角落里露出的碑台与城基,指的就是碣石与昌黎一线的旧迹,曹操登临处如今只剩风声在石缝里打转,读到“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我就想起照片里的海,白得发灰,像被年代洗过一遍的布,昔日文人对海兴叹,如今游客对海自拍,一样站在岸边,心事却不在一个地方。
尾声就说两句吧,这一组老照片像从抽屉里摸出的旧连环画,纸脆却能把人心掐得紧,以前城就是世界,戏台就是娱乐,铁匠就是维修部,海浪就是新闻联播,现在高速网络铺到了指尖,日子轻巧了,代价是许多声音听不见了,敲铁的声、风箱的喘息声、浪头拍岸的声,全搁在这些灰白的影子里了,我们把它们拾起来,不是为了抱着叹气,而是告诉孩子,路就是这样一步一步铺出来的,人也是这样一茬一茬地往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