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民国初年的齐鲁大地风光,雨后道路变成小河。
这组老照片是百年前的见证,镜头不花哨,画质也朴素,可把当时山东的日常掰开给你看,泥路粘脚,城门厚重,河里全靠摆渡,人群围着相机看新鲜,放到今天,一张张都像从老人口中掉出来的记忆碎片。
图中这棵粗壮的树叫老榆树,树皮一道一道裂着口子,像老掌的纹路,树下围着一圈人,长衫棉袄齐刷刷望着镜头,手还背在身后,第一次见照相机的样子就是这样,想靠近又有点怵,摄影人肩上挎着黑色皮包,帽檐压得低低的,爷爷说那会儿照个相稀罕得很,全村都能传一阵,谁家墙上钉一张小黑白,来客人先得指给人看。
这个有着茅草顶的小屋叫土坯屋,墙面起了毛,树影子印在墙上,站着的两位汉子腰里各扎一条布带,手插在袖筒里,风从旷野刮过来,树枝光秃秃的,妈妈看了摇头说,冬天在这种屋里住,门缝里塞稻草,夜里还得烧个小土炉,烟呛得直流眼泪,现在楼里一拧开暖气片就烫手了,那时候可哪有这么舒服。
图中的木船叫摆渡船,船身宽大,船帮上敲着铁钉,岸上马车轱辘陷进沙里,伙计们吆喝着把货抬上船,棍子一杵一撑,船头慢慢掉过去,衣襟被河风鼓起来,水面浑黄,像一锅翻滚的米汤,爸爸说以前跨河全靠它,等一班要半天,现在坐上桥上跑的车,几分钟就过了河,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块方方正正的田叫菜畦,沟坎利索,远处的房是硬山顶,几棵白杨点在院墙外,风一过沙沙直响,小时候我们在这种田边抓蚂蚱,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太阳往西压时,炊烟贴着屋脊轻飘过去,现在的郊区楼盘一片连着一片,田埂没了,抬眼全是玻璃窗子的光。
这个有拱形洞门的叫北水门,砖城厚厚一圈,门外是一湾静水,岸边有人蹲着洗什么,城楼上飞檐挑出一层又一层,影子压在城砖上,奶奶说以前进城要从城门绕,挑担人走水门最凉快,夏天风一吹,城里外都是水气的味道,现在城门剩不多了,能看到的都该好好护着。
这处廊檐下的地方叫泉亭,栏板上伏着看水的人,廊柱粗得要两只手才抱得过来,泉水从石缝里冒着泡,叮咚响得清脆,摊贩在一旁挂了布帘,锅灶后冒出一股子热气,外地客人挑着包裹凑过来,问一声这是不是天下第一泉,老济南一笑,手往水里一指,你俯下身来闻闻,茶味就从气泡里冒出来了。
这段贴着民屋的厚墙叫南门城垣,墙脚下一汪水,木桥板铺得窄,推车的得小心翼翼过去,墙上垛口一格一格,像牙齿,边门半掩,能看见里头阴影里挂着条帘子,这样的角落以前多,现在成了相机最爱的取景点,走过去脚步都不自觉慢下来。
图中这堆金灿灿的叫苇把子,刚从水里捞上来,晒在岸边,女人弯着腰抖水,孩子在滩上乱跑,木船一排靠在码头,桅杆细长,绳索在风里哗啦作响,汉子们把苇把子捆成捆,往舱里一塞,船就沉了一指深,舅舅说这个能当房顶的料子,轻,耐风雨,运河通着粮和柴,也通着市井的活气。
这个被水占满的胡同叫夹道,小石砌基,墙是土坯,檐下吊着麦秸,雨一过,路面就变成了镜子,脚一踩咕叽一声,娃娃把裤腿挽得老高,抱着猫站墙沿上,远处有人推着车,车辙里全是水,妈妈笑着说以前下大雨,家门口得先舀水再出门,现在下水道粗得很,雨下再大,路上也不怎么积水了。
这节方正的车叫木车厢,滑门拉开,人探着身子往站台瞧,堆成小山的行李里,有大藤筐,有麻袋,有用草绳捆的箱子,站台的巡警戴着帽,步子迈得急,火车黑铁轮子压在轨上,像在嗡嗡打鼓,外公说头一回坐火车时直犯晕,耳朵里轰得响,等到了站,心里还在往前冲半步,现在动车嗖的一下,人都还没坐热就到地儿了。
老照片里的物件和场景,名字都不稀罕,稀罕的是它们被好好留下来了,摆渡船、土坯屋、老城门,这些词一说出口就能闻见味道,想起一群人围在相机边上嘀嘀咕咕,那时候过河靠船,进城靠腿,雨后一条路能变成小河,现在桥像一道道银线,车把人从早带到晚,城市把水收进管子里,老街把记忆留在影子里,翻着看一回,像跟过去握了一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