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老照片:光绪二十六的天津,整条街被炸毁。
你手里要是翻到这样的老照片,别急着跳过,它不是摆拍,也不是电影剧照,而是1900年正月里的人间真相,八国联军打到天津,街坊四邻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砖灰扬起来糊在脸上,连哭的工夫都没有,这些画面把那阵子的风声写得明明白白,读着心口直发紧。
图中这座多角檐的砖塔,叫寺塔也有人喊鼓楼塔,灰砖砌身,檐角压着小兽,层层叠上去像摞起来的蒸笼,最顶上的檐口被炸塌了一大块,露出里头的空肚和断砖,远处还有一根细高的塔影,像针一样扎在天上,爷爷说小的时候抬头找方向就认塔尖儿,现在城里高楼一片,指路靠手机,塔没了也就没得认了。
这个场景就叫城里的一条正街,左一片右一片全是漫出来的白灰,墙皮卷边儿,门洞被炸成口子,街中央细细一条硬土路,石块儿横七竖八地躺着,奶奶当年讲,街上以前是卖布的卖油的混成一片,天亮前就有人挑担吆喝,现在看,招牌没了,门脸没了,只剩下风从断墙里呼啦啦地穿过去。
图里这些木轮子连着长轭,叫辎重车,也有人喊炮车,车辕光滑得能照人影,旁边立着几根铁炮管和木制三角支架,兵站在车前腰背挺得直直的,公爹说车轴一抹牛油就滑,拉起来叽里咕噜响一串,现在谁还听得见这种动静,电机一嗡,车和炮都进了博物馆。
这个画面里冒白烟的家伙叫炸包,砖墙一推一压,哗啦就倒,人站在后头捂着鼻子看,碎砖飞出来烫手,小时候我们玩扔石子打罐头,叮当响一片,哪懂这真枪实弹的厉害,妈说,打仗最怕不是炮响,是一夜醒来家没了,连回头取碗的路都找不着。
这个土坎和砖袋子搭的东西叫胸墙,前沿挖了壕沟,底下全是被炸碎的瓦渣和土坷垃,砖码得乱而快,缝里塞着干草,讲究不上,求的是挡一阵子子弹,老人们说那时候清军忙着撤,枪也顾不上捡,壕里只剩一地脚印,现在看这么薄的一道墙,心里发紧,它到底能给身后的人挡几息。
这个院子口的照壁叫影壁墙,粉底上画着花果吉祥,门额横匾不见了,院外沿河的台阶被掘开,木桩子斜撑着屋檐,像是随时要塌,直隶总督衙门原来威严得很,旗杆一竖门丁一站,谁敢大声说话,后来被占了,牌子换成都统衙门,三国管着,过路的老百姓只敢低头快走。
这个又旧又实在的木桥叫栈桥,四角打了十字撑,桥下水沟黑黢黢的,城墙外立面的砖眼一排排,像被虫子咬过,墙根下的小铺子矮着身子挤作一团,招牌歪在门楣上,一个白衣背影慢慢走过,姥爷说墙是城的脸面,以前进城出城都得从门洞过,现在呢,城墙拆了修马路,四条大道把老地名切得七零八落。
图中长条的轨道就是车场,机车头冒黑气的都不见了,只剩车皮被掀倒在枕木边,站房的脊梁骨被火舔成黑,窗洞像没睡醒的眼睛,听老人讲那阵子打得凶,车到站不敢停,卸货全靠人抬着跑,等到联军回过劲来,铁轨被抢修起来,火车成了硬通货,抢地盘第一件事就是拿住车站。
这队人被叫劳工或者“抓丁”,前头骑马的举着皮鞭,后面的人用绳子串成一条,衣裳皱巴巴的,脚下尘土飞着,姥姥气不过,说哪儿来的义气兵,都是被抓了去干粗活,挖壕修路抬炮弹,一天两顿糠窝头,力气和命都便宜得很,现在常说时代进步,看看这张照片,心里打个冷战,人要能活着回家才算本事。
这个“味道”你别当成诗话,是碎砖的灰尘味,是焦木的糊气,是井水里飘着的土腥气,是孩子哭得没声的干涩味,史料里写着拂晓城破,北门口跑不掉的人倒在街心,法租界到津城一路的高屋华厦没影了,只剩下碎砖破瓦,狼藉满地,我外婆叹一句,以前人家过年蒸枣山高高的,现在年关一到,家家蒸的是担心。
再往后,衙门改名,墙拆成路,塔身被切了角,车站被修被炸又被修,老城像一锅被掀翻的汤,等到了清冷下来,人们才敢回去找,自家的门环还在不在,炕席还能不能晒得暖,纸糊的窗子补一补是不是还能过个年,现在我们走在平整的柏油路上,抬头是亮晶晶的路灯,低头是导航的蓝箭头,别忘了这城市的骨头缝里,曾经塞着砂子和火药渣,照片替我们记着呢。
有人问,为什么要看这些,过去都过去了,我想说,以前挨过的打,决定我们现在怎么站,那时候城是墙护着人,现在是法护着家,换了护法不等于可以不记得墙,等孩子问起天津为什么有这么多笔直的大马路,你就给他看这几张老照片,告诉他路是从墙上走出来的,墙是从炮火里倒下去的,走在路上,别把脚步迈得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