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老照片:提督大人出镜,差官手提青龙偃月刀。
你也许见过课本上的画像,真正把人间烟火味儿端上来的,还得看这些老照片,衣角的褶子都能看出门第高低,眼神里的疲惫与倔强挤在一张底片里,翻着看,像跟老一辈在院子里唠嗑,哪句轻轻一碰,都能起一肚子旧事。
图中这一幕叫作揖,长袍广袖的地方官和外来客彼此抱拳弯腰,院里铺着青砖,门楣木格子雕得密密实实,旁边的随从端着包裹站神台似的,一动不动,礼数到位不靠吼,靠这一下腰身的分寸感,长辈常说,老规矩不急不躁,先礼后话,办事才顺溜。
这张合影里站在石缸旁的家伙穿的是呢料西装,身边两个中国人衣襟肥大,脚上草鞋趿拉着,后头是灰瓦脊和高高的白杨树,风一吹,树影斑驳像打在铜镜上的光点,妈妈看了笑,说那会儿照相不容易,能靠着大器物留个影儿,心里就踏实一半。
这个毛领大氅里边坐着的叫提督,胸前一串朝珠垂到案边,脸阔耳厚,手里把着念珠不松劲,旁边那位军礼制服亮得晃眼,绣线盘蛇一样绕着袖口,案上搁着茶盏和点心盒,奶奶说,冬天的皮袄一披,炭盆烤着脚背,手心却还凉,权势再大,身子骨也躲不开寒气。
这两位手里提的长兵叫青龙偃月刀和斩马剑,杆粗头重,刀背起脊,寒光没多大,却有股子唬人的派头,站在街口一横,行人自觉绕路,爷爷说真打起来可不中用,沉得很,抡三下就喘,要见血还得靠快刀短刃,这两样多半是给人看的牌面。
这个大院口就是云南府的人家,屋里挂着风干的辣椒,地上稀泥没干,孩子们挤在门槛边上看热闹,大人吸着长杆烟,眼神却往镜头后边飘,小时候我在乡下见过差不多的光景,鸡在灶台下刨灰,米汤咕嘟咕嘟响,谁家来客,院口就围成一圈,消息比风还快。
这条路叫土街,砖石嵌着泥,车辙压出两条沟,屋檐低矮,门脸斑驳,远处一顶小轿慢慢挪,轿夫脚底下是旧布绑的小腿,走起路来只听得见哒哒的木屐声,放在现在,修了沥青铺上路灯,夜里也跟白天一样亮,那时候天一黑就收摊,家家门闩一落,世界安静得像捂着被子。
这条活泼的猎犬多半是短毛指示犬一类,背上黑白相间,站在竹排上不慌不忙,旁边的男孩戴斗笠穿皮雨衣,手里拉着狗绳,西江水面宽得很,涌上来时竹排会颤一颤,男孩怕不怕,照片里看不出,可那只狗的眼神像在说,放心,有我呢,爸爸以前下河放排,说浪尖翻白时别忙着划,先顺水沉一口气,再抡桨,排就稳了。
这个火口和风匣搭在一起叫打铁铺,土炉子上压着铁砧,旁边堆木炭和旧铁,师傅蹲着拉风箱,胳膊上的汗一道一道流,火舌舔到钳子尖上,叮叮当当敲一下火星就飞一把,铁锤的把子被手汗磨得发亮,妈妈说,家里的镰刀口钝了就拿到这儿,师傅不抬头,三下两下开刃,递过来只问一句,趁手不,利不利,你试试就知道。
这个坐在马背上穿团龙补服的还是那位提督,两边的亲兵站得直,衣襟上绣花纹压着大字,马鞍垫厚厚的毡,鬃毛梳得服帖,街口的木窗格子打着油光,路人躲在柱后探头看,小时候我最爱听爷爷讲官差过街的事,锣一响,人就像退潮一样往两边散,谁都不想惹麻烦。
这套器具叫鸦片具,烟灯细脚,锡壶小嘴,长长的烟枪在手上滚油一样顺,两个年轻人半躺半卧在石榻上,案上摆满壶盏,眼皮耷拉着像睡不醒,奶奶叹气,说那会儿一屋子的香灰味儿,唇边一圈黑,钱就像被洞吸走,过了几十年,街头的霓虹换成屏幕的亮光,迷住人的东西还是多,变的只是模样。
看这些老照片,不必一味评判谁对谁错,把那阵子的衣食住行看清楚,就知道我们这一代为什么走成现在这条路,昔日的礼数、门第、面子、虚火,一张张都在纸上发黄了,可人情的温度还在,记住它们,不是为了回头路,而是为了走得更明白一些。